寒暑易节,小孩已经抽条长个,成了清俊的少年。
眉眼长开了,下巴尖了,个头蹿到了师父肩膀的位置,声音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奶声奶气的调子了,带了些少年人特有的清亮。
竹林深处那座偏僻的小院里不时传来破风声,竹剑划过空气,带着尖锐的呼啸。
少年正在院中练剑,步伐轻快,身形舒展,汗珠挂在鼻尖上亮晶晶的,顺着下颌线滑落,他也顾不上擦。
梅隐枝坐在廊下,侧耳听着剑风的方向和力道,不时出声矫正——有时用盲杖隔空敲一下他的手腕,有时直接伸手按住他的肩,把偏了的角度掰回来。
"好了,休息一刻吧,过来喝口茶。"语气平淡,但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。
话音未落,就被一阵脚步声撞了个满怀。
六出扔了竹剑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,脑袋埋在他胸口,整个人挂上来,像小时候一样。
梅隐枝被他撞得晃了晃,手里的茶盏差点洒了,只好把茶往旁边一搁,哭笑不得地伸手去摸那颗脑袋,摸到一脑门的汗,还有咧得大大的嘴角。
都这么大了,还是这个毛病。
"师父,"少年埋在他胸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牢似的。
他从小就喜欢梅隐枝身上的气息,淡淡的竹香混着衣物的皂角香,闻着让人安心。"我练得好吗。"
"尚可。"
六出不满地哼了一声,把脸在师父衣襟上蹭了蹭,蹭了一片汗渍上去,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,去端茶喝。
桌上摆了两只一样的青瓷茶碗,一只颜色稍浅,他每次都用这只。
“师父,”六出端起来观察了下,”这两只茶碗的颜色怎么不一样。”
“从前是一对的,摔了一只,新补的那只不是一个窑子的。”
小孩再大些的时候,开始跟着师父学写字。
梅隐枝做事全凭一双手和一个鼻子。
买回来的宣纸他要一张一张地摸过,指腹擦过纸面,稍一停顿便能分出生宣熟宣、是今年的新纸还是去年压箱底受了潮的陈货。
有一回六出看他把刚买的一刀纸退了大半,问为什么,他说纸里掺了石灰,放不住,写上去的字过两年就要脆。六出凑上去闻了半天,什么都没闻出来。
研墨的时候他也挑,手指捏着墨锭在砚台上转两圈,闻一闻磨出来的气味,便知道松烟还是油烟、胶重不重、是哪一年制的。
六出觉得师父的手像是长了眼睛,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,都藏不住。
午后的书房里静悄悄。
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,随着风轻轻地晃。日光滤过竹帘,落在地上成了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,温温软软的,连浮尘都在那光里慢慢地舞。
桌上的墨锭散着松烟的气味,砚台里的墨汁还是湿的,边缘刚刚开始收干。
梅隐枝坐在案前,手放在写过字的麻纸上逐个摩挲着,是少年昨日临的《胆巴碑》,一沓纸,写了十几张。
六出坐在一旁看着师父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,心里有些忐忑。虽然笔法的起行转合他都记得烂熟了,可落到纸上,总是差点意思。
他的字太僵,像是被什么东西拘着,手脚放不开,没有师父那种洒脱的感觉。
隔着眼纱看不到师父的眼神,六出也大概能感觉出来——应该是写得不太好。
师父把那沓纸放下了,指尖在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轻轻敲了两下,没有说话。然后他站起身,朝六出走了过来。
少年下意识坐直了些。
他只觉得身子右侧微微一沉,师父的气息忽然就近了。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到了师父的胸膛,不是贴紧的,只是轻轻靠着,恰好能感受到那层暖意透过来。
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,包住了他握笔的手。
那双手比他的大一圈,颜色却比他的浅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很齐整。
掌心处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是常年握剑和握笔磨出来的,却不显得粗糙,反而衬得那双手更有分量。
此刻这只手轻轻覆在少年握笔的手上,指尖扣在他的手背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力道。
“放松,”师父的声音就在他耳边,近得像是从发丝里渗出来的,气息拂过他的耳廓:“你这么攥着,笔怎么走得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