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师父……对不起……"
一声接一声,像坏掉的机关,卡在同一个地方,只会重复这一句。
梅隐枝靠在门板上,后背硌得有些疼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就那样被抵在门上,承受着那个人全部的重量和全部的眼泪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六出压抑的抽噎声,和窗外远远的虫鸣。
过了很久,梅隐枝才抬起手,轻轻放在了那个埋在自己肩窝里的发顶上。
一下,一下,慢慢地顺着。
和小时候一样的动作。
"没关系。"
他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说给六出听的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六出的手还箍在他腰上,没有松。但那个力道已经不是方才那种不容抗拒的禁锢了,变成了一种溺水之人抱住浮木的姿态——不是要困住谁,只是怕松手就沉下去了。
梅隐枝没有把他推开,也没有挣脱。他就那样靠在门板上,一下一下地顺着六出的头发,等着那阵哭泣慢慢地、慢慢地平息下去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道,落在地上,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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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出睡着之后,梅隐枝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六出的呼吸声,平稳的,沉沉的,像小时候一样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桌上的茶碗。浅色的那只,碗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是六出小时候磕的。
他的指腹沿着那个缺口描了一圈,又一圈。
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触感。
不是疼,六出没有弄疼他。是一种陌生的、滚烫的东西,像是被人用力地按在了什么上面,按得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,不是不懂那是什么。只是没有想过,有一天这个东西会落在自己身上、落在六出和他之间。
六出在梦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声什么,听不清。梅隐枝偏过头,朝着声音的方向。
他想起六出小时候也这样,睡着了会说梦话,有时候喊师父,有时候喊饿了。他会伸手摸摸那颗小脑袋,小孩就安静了。
现在小孩长大了,声音变低了,肩膀变宽了,手掌比他的还大了。
什么时候开始的呢,他说不清。
也许是六出回来的某天,站在门口喊他"师父"的时候,那个声音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也许更早,也许是六出还没退远的时候。那些过分的注视、过分的靠近、过分的小心翼翼,他都感觉到了。
他不瞎。
他只是一直在装不知道。
梅隐枝把手从茶碗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手指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老郎中对他说"好好活"。他活了,活得很安静,很平淡,像一潭死水。
六出是唯一落进这潭水里的石头,砸出了涟漪,砸出了波澜,砸得他以为自己还能感觉到什么。
他以为那只是因为养了一个孩子。
现在他知道不是了。
窗外有风吹过来,梅树的枝条轻轻地刮着窗棂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听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眼纱底下的眼睛本来就看不见,闭不闭都一样。但他还是闭上了,像是在躲什么。
六出又翻了个身,这次离他近了一些。呼吸喷在他的手背上,热的。
梅隐枝没有把手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