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要倒下去之前,一只手从他的臂下穿过,把他从尸堆里捞起来。那手力道很大,钳得很紧,紧到他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,把他拽上了马背。
他趴在马背上,脸贴着马鬃,鬃毛是湿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血。
那匹马在跑,跑得很快,快到他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颠出来。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抓缰绳,只是趴在马背上,剑还攥在手里。
“活捉将领赏一等功!”
有声音从背后追上来,很大声。那些马蹄声越来越密,像一片正在涌来的潮水,要把这匹还在跑的马和他这个还在喘气的人一起吞掉。
他听见身后有兵戈碰撞的声音,有惨叫声,有马匹被砍中后的嘶鸣。
他没有回头,他太累了。
身后的人翻身下马,动作很快,快到他只感觉到背上一轻。
那个贴着他后背纵马疾驰、还在呼吸的身体消失了。
他听见那人喊了一声——喊的是什么,是“走”,还是“别回头”,他没有听清,风太大了,血从他的耳朵里灌进去,把他的听觉糊住了。
接着是一刀砍在马屁股上,那声音很闷,像砍在一袋湿沙子上。
受惊的马儿发出嘶鸣,载着他开始狂奔冲出人群。
他听见蹄钉在地上敲得越来越急,越来越密,像擂鼓,像心跳。
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在退潮。
他还趴在马背上。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头转过去,去看那个人。
他认出来了,他以为是部下,原来是父亲的心腹把他拖上了马背。
凭借一个背影就判断出来了——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、总是跟在父亲身后、替他牵马执鞭的背影。
那人的肩膀很宽,和父亲年轻时一样宽。肩甲上有道极深的划痕,触目惊心。
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,会在他第一次从马上摔下来时,把他从地上抱起来,他笑着叫一声“叔”的人。
他看见那人举起刀,砍倒了一个,又被另一个人砍倒,敌人的刀砍在那人的腿上。
那人跪了下去,膝盖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血泥。但他还在砍,跪在那里砍,砍那些像狼群一样围上来的敌军。
终究还是被更多的人淹没了,那些人的刀落下来,一下,两下,三下,他数不清了,也看不见那道身影了。
人太多了,刀太多了,那些落下的刀光把那人的身影切碎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,像那些被风吹散的花瓣。
他看不见了,眼眶里蓄满了落不下的泪。
他把头转过去,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。
颠簸中,他听着马儿的喘息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,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,他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