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他,还有一个最不想面对的人,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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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广渊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他今早醒来时在枕边发现的,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。他醒来时天还没亮,伸手去摸床边放茶盏的小几,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金属。他一个激灵坐起身,点亮蜡烛,看见了那柄静静躺在他枕边的短刀。
破甲锥。
白袍军斥候营的制式武器。刀身上那道深深的血槽,是他亲手参与设计的。那年的北风刮得特别烈,白袍军的斥候在雪地里与北齐的精锐斥候缠斗,普通的短刀刺穿轻甲后会卡在骨缝里,拔刀的时间足够敌人反手一刀。所以他向军器监定制了这一批破甲锥——血槽深而不宽,专门用来拔刀快。
每一柄破甲锥的刀根处都刻着一个编号——白袍军八百人,人手一柄。第五伍的编号,他记得,是斥候营最精锐的那个伍。伍长是个叫李大虎的年轻人,打仗拼了命,酒量也拼了命,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,但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。永和十二年那场遭遇战,北齐的斥候人数是他们的三倍,第五伍负责断后。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,其中就有李大虎,据说他一个人拖住了北齐至少一个十人队的追击。战后,他把李大虎的名字报入了忠勇册,连升两级。
忠勇册还没批下来,白袍军就解散了。
宁广渊的手指从刀身上那道血槽上缓缓抚过。刀身保养得很好,刃口雪亮,血槽里连一丝锈迹都没有。主人这些年一定经常擦拭它,在没有军器监维护的流亡日子里,用身边的粗石和油脂,一点一点亲手打磨。
他的手指移到了刀根处。那里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白袍斥候第五伍。永和十二年春铸”。字迹已经很浅了,被多年的打磨磨掉了大半,但依然可以辨认。
然后他看见了刀柄上系着的一根布条。布条的颜色已经灰败得看不出本色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——“第五伍李大虎,叩谢将军”。
宁广渊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流过泪了。当年被革职,他没有哭。白袍军的兄弟们被遣散,他也没有哭。结发妻子在他被押送回江州的那个冬天病逝在宁府冰冷的卧房里,他守在床边守了整整三天,眼眶干得像枯井。
可此刻,他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因为那行字的旁边,还画了一个小圆圈,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。
三围。白袍军斥候营的密记。只有不到十个人知道这个符号。
他的老兄弟们,还在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宁不器站在门口,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他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在烛火中微微颤抖,布满老茧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柄破甲锥,攥得指节发白。
宁不器轻轻掩上门,走到父亲身旁,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良久,宁广渊嘶哑地开口。
“你在查什么,为父知道。你在查福伯,查永和九年的粮草,查苏家和曹家的老底。”他转过头,眼眶通红,但目光却意外地清亮,没有愤怒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,“为父不是不知道你在查,是为父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。”
“其实你一直在暗中保护福伯。”宁不器平静地说。
宁广渊的呼吸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反驳。
“福伯在宁家待了四十五年。四十五年,太长了。”宁不器替他说了下去,语气沉静得像在剖析一份商业报告,“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四十五年,不可能每一件事都清清白白。父亲知道,但没有戳穿。因为福伯做过的那件最大的错事——父亲也有份。”
书房里的空气凝住了。烛火在静谧中轻轻跳动,将那柄破甲锥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颤一颤的,像一只被钉住翅膀却还在挣扎的飞蛾。
宁广渊闭上眼睛。两行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,沿着岁月在脸上刻下的深沟淌下去。
“永和九年的那批粮草,你真的以为只是曹家故意拖延了三天吗?三日,哪里是曹家拖的。是我自己。”
宁广渊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的发音,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