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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4 章(第3页)

宁不器没有动。他坐得很稳,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。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攥紧了。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猜到了大半——福伯从中做了手脚,苏家曹家在背后推波助澜,父亲是个被人坑害的悲剧英雄——可父亲开口的第一句话,就把他最核心的预设击得粉碎。

“是我自己把那批粮草,分了一半给前沿的一支北齐降兵。”宁广渊睁开眼,盯着桌上那柄破甲锥,像是在对着刀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忏悔,“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,九月未过,北境就降了第一场大雪。白袍军在前沿追击,补给线被大雪切断,已经在啃树皮了。就在这时候,我们的斥候抓到了一批北齐的降兵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像是在讲述一个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。

“那群降兵里有老弱妇孺,是他们入冬前从边境村庄里掠来的,跟着降兵一起被围,已经饿了不知道多少天了。降兵说,他们愿意归顺大周,只求给那些妇孺一条活路。”

“然后你把他们收编了。”宁不器轻声道。

“收编降兵,需要主帅的军令。我只有权将降兵押送回后方,没有权当场收编。押送回后方,最快也要七天。可那些妇孺全是皮包骨头,最小的一个娃娃还在吃奶,母亲已经饿得没有奶水了。我当时算着,我后方的粮草应该已经在路上了,先分一半给降兵和妇孺救急,等后面的粮草到了再补上。无论如何,我不能看着那一百多张嘴在我面前活活饿死。”

宁广渊惨然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一丝自辩的意味,有的只是一个老将在回忆自己最痛苦的抉择时的无奈与苍凉。

“可是后面的粮草没有来。曹家押运的那批粮草,迟了整整三天。而当时坐镇江州帮曹家押粮的人,是我宁家的管家福伯。福伯跟曹家做了一笔交易——他在押运期限上给曹家宽限三天,曹家给他侄子在南方的铺子一个长期的承运契约。他觉得宽限三天不算什么大事,以前也不是没做过。他收了曹家的银子,把运期往后压了三天。他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通融。”

“可是他不知道前面有降兵。”宁不器接道。

“他不知道。”宁广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声音疲惫,“他只是一个老管家,他不懂打仗,不懂后勤补给迟三天的后果。他以为粮草晚三天到,只是将士们吃三天粗粮罢了。他不知道前沿有一百多张嘴在等我那批粮草。”

“三天后,粮草到了。可我已经把本该留给白袍军的粮食分走了。白袍军的将士们又饿了三天的肚子。就在那三天里,北齐的主力赶到了。白袍军在饥寒交迫中迎敌,那一仗打得很苦,很多兄弟本不该死的。”

“事后朝廷追责,曹家把运粮迟延的全部责任推给了白袍军‘擅分军粮’。户部曹子安——”

“当年他还不是度支司郎中,只是一个小小的主事,负责审核粮草调拨的账目,在运粮迟延的问题上有直接的审查权限。”宁广渊从牙关里挤出这几个字,“他在审查时向朝廷回报,说粮草迟延是白袍军擅自分粮所致,曹家押运并无过失。而我因为分粮给降兵和妇孺,拿不出证据反驳。我没有办法证明分粮在前、运粮迟延在后。所有的文书记录都被他做了手脚,押运的日期和分粮的日期在账面上被调了包。”

“是。没有证据。一个被俘的北齐降兵和一个饿得发不出声的妇女,根本不可能被带上金銮殿为我作证。而曹家的账册做得滴水不漏,所有时间都是对得上的。没人能证明是押运先迟了三天,我才不得已挪用粮草。圣上判了个革职留爵,已经是看在我往日军功的份上。这件事,是我自己做的决定,我自己承担后果。不冤。”

宁不器站了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。清晨的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书房里积了一整夜的沉闷空气。远方的天际已经完全亮了,金色的晨曦洒在老槐树的枝丫上,将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染成一片暖暖的金黄。

他转过身,看着父亲。宁广渊坐在椅子上,像一尊被岁月磨损的石像,两鬓斑白,肩膀塌着。这个曾经让北齐人闻风丧胆的玉面虎将,此刻只是一个在回忆里反复撕扯自己旧伤的老人。

“父亲,你不冤。”宁不器的声音沉稳如磐石,“曹家在账面上做了手脚。如果那批粮草能按时送达,你根本不需要分粮给降兵——因为所有将士都能吃饱,而你手头有足够的粮食,不需要挪用。降兵可以吃饱,妇孺可以吃饱,白袍军的兄弟们也可以吃饱。是曹家先延误了粮草,才迫使你做那个选择。你不是始作俑者,你只是在别人的错漏之上,替所有人扛了罪。”

宁广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那件事里真正该受惩罚的人——曹家——在京城吃着漕运的红利,步步高升。而你和你的八百白袍军,解甲归田,流落四方。这叫不冤吗?”

宁广渊低下头,把破甲锥捧在手里,拇指反复摩挲着刀根处那行模糊的铸字,没有回答。

“福伯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,我相信父亲心里有数。”宁不器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和锐利,“他替曹家宽限了三天运期,事后又瞒着这件事,眼睁睁看着你替曹家背了所有的罪。这些年他还在宁家当管家,我不知道他是出于愧疚想要弥补,还是因为曹家捏着他的把柄让他继续做眼线。不管是哪种,他欠宁家的,今天该有个说法了。”
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——是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闷响。

宁不器的瞳孔缩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示意父亲起身,自己拉开书房的门。

福伯跪在门外的台阶下,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。他跪了不知多久,衣襟的下摆已经被晨露完全浸湿,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小腿上。

他听到了书房里的所有对话。从永和九年的粮草,到曹家的账册,再到宁不器刚才那番话。他佝偻的身体在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,像一片挂在枯枝上即将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
宁广渊站在门内,看着跪在阶下的老仆。他知道背叛,却不知该如何处置这种背叛。眼前这个人,在自己最风光的时候就在身边伺候,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有离开。可是这个人的一念之差,间接断送了他的白袍军。

宁不器走下台阶,站在福伯面前,低下头,看着老管家斑白的发顶和颤抖的肩膀。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不容辩驳的审判。

“福伯,你现在可以把全部的实话,说出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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