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擦擦脸。”他说,语气和平时吩咐下人备茶时一模一样,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,“我书房桌上有一本空白的册子,从第一页开始写,写不完今天不准出书房。饿了就让人把饭送进去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福伯,落在庭院角落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。
“关于我父亲当年把粮草分给降兵的事,写完之后单独誊一份,我要用。”
福伯双手捧着那块布巾,泪如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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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之后,宁府祠堂里烛火通明。
宁家祠堂在府邸最深处,是一座独立的四合小院,院中种着两棵柏树,四季常青。正堂供着宁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从第一代宁家先祖到宁不器的祖父,一共十七面牌位,在烛光中静默地排列着,像一支沉默的军队。
宁广渊站在最前面,手持三炷香,对着牌位深深鞠躬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弯腰都带着一种沉重的仪式感。宁不器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,同样手持三炷香。
上完香,宁广渊没有转身。他望着最上方那面“宁氏先祖”的牌位,缓缓开口。
“为父今年四十有六。前半生戎马,后半生蹉跎。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守着祖上传下来的破宅子,等着哪天朝廷想起来再踩一脚,或者等苏家什么时候把我们最后这点家底也吞干净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儿子,“没想到宁家还有今天。”
宁不器垂下目光。他从父亲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——不是单纯的欣慰,也不是单纯的感慨。那是一个男人在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,发现自己半生蹉跎的根源原来近在咫尺,而替自己揭开这道伤疤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。骄傲、羞愧、感激、苦涩——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,变成了此刻这句看似平淡的话。
“今天福伯跪在我面前坦白的时候,为父想起一件事。”宁广渊走到祠堂一侧的厢房里,从一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中翻出一个油布包裹。包裹被油布严严实实地裹了好几层,显然主人当年包它的时候,是打算让它保存很久的。
他解油布的动作很慢,像是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。宁不器站在他身后,看着油布一层一层被揭开,露出最里面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册子的封面用苍劲的颜体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白袍军册”。
宁广渊将那本册子捧到供桌上,在烛光下翻开第一页。纸张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卷起了毛边,但墨迹依然清晰。首页是一份名单,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属下的职位、籍贯、入伍年月和简单的面貌特征。有些名字旁边还有朱笔做的批注,字迹潦草,记录着某次战役的表现。
“这是白袍军的全部名册。为父当年被革职时,军册本应缴还兵部。这份是抄本,为父偷偷留了一份。”他的手指在那份名单上缓缓滑过,停留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——伍,第五伍。伍长:李大虎。
“你说黑风寨的寨主是李大虎。”宁广渊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为父想了很久,想起一件事。永和十年春,白袍军刚解散,为父被押送回江州,在途中听说有一批被解散的老兵流落到了江州附近,因为没有户籍,找不到活干,饿倒了好几个。为父当时自身难保,拿不出银子来安置他们,便托人将自己最后一点积蓄带给他们做路费,让他们各自回乡。送银子的人,是老福。”
宁不器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为父没有跟你说这件事,是因为这件事到最后,为父也不知道办成了没有。那些银子送出去之后,就再也没有消息。后来为父多方打听,说那些老兵并没有回乡,有的北上投军,有的南下经商,还有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望向黑风寨的方向,“——进了山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进山?”
宁广渊沉默了很久,久到宁不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知道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,“因为永和九年的那件事,他一直觉得是他欠我的。白袍军解散之后,他不敢回乡,不敢见人,觉得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。一个当过兵的人,最好的年华给了朝廷,最后却落了个没名没分,连个良民的身份都保不住。他心里有怨,有恨,有愧——怨朝廷不公,恨曹家使诈,愧自己没能战死在沙场上,留个体面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“李大虎”那三个字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面。
“今天看到那把破甲锥,为父就知道了。他还在等。等着有一天宁家能翻身,等着有一天朝廷能想起来白袍军,等着有一天他能光明正大地从青石岭上走下来,告诉所有人,他不是匪,他是兵。”
宁不器看着父亲在烛光中微微颤抖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,放在供桌上。锦囊的布料是崭新的,显然是这两天才缝制的。
“这里面有两样东西。蓝布包裹的是黑风寨契书——李大虎已经和宁家签了合作协议,从今往后,黑风寨的所有劫掠行为就此作罢,他们只负责收过路费和采购我宁家的物资。他的过往,一笔勾销;将来的黑风商会,有他一份干股。红布包裹的,是父亲的旧部名录——永和九年白袍军解散时的那份名单,这半年我派人四处打听这些老兵的近况,凡是有下落的,都在这份名录上标注了去向和近况。待来日宁家站稳脚跟,这些人,能做咱们的根。”
宁广渊接过锦囊,双手捧着,像捧着一件千钧重物。他看着锦囊里那份写满了密密麻麻批注的旧部名录,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——有人回了老家种地,有人流落他乡教私塾,有人在码头上做苦力,有人至今不知所踪。
他的眼眶再一次红了。
“为父有一个请求。”宁广渊合上锦囊,将它郑重地放在供桌上,然后转过身,看着儿子。“你我父子之间,有些话,是时候说清楚了。”
“你从小体弱,性子软,不会打架,也不会骂人。上树掏鸟,下河摸鱼,同龄的孩子都会,你不会。为兄争家产,为父争功名,别人家的孩子都知道抢,你也不知道抢。别人家的孩子被欺负了知道哭着回家找爹,你连哭都躲在被子里哭。你娘在世的时候常说,这孩子心太善,以后要吃亏。”
宁不器静静地听着。这些都是他前身的记忆,不属于他那来自现代的魂魄。但此刻听着父亲用这样平缓的语气回忆,他的胸腔里却涌动着一股不属于自己的酸涩。
“后来为父被革职,宁家败落,苏家上门退婚,如意坊上门逼债。为父看着你跪在这祠堂里,以为你会哭,以为你会求为父想办法。可你没有。”宁广渊抬起头,看着儿子,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审视,“你站起来,看着为父的眼睛说:三日之内,让苏家跪着回来求我们。这不像是你说得出来的话。”
“从那天起,为父就知道,你不是从前的宁不器。为父不知道你究竟是谁——也许你真的是顿悟了,也许是列祖列宗显灵,也许是别的什么缘由。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现在姓宁,你是我宁广渊的儿子。我不管你是谁,只要你还把我当爹,我就是你爹。”
宁不器看着父亲,良久没有说话。祠堂里烛火摇曳,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光影中忽明忽暗。他忽然意识到,父亲其实比任何人都清醒。他没有问,不是因为他没有察觉,而是因为他已经做了选择——选择接受这个崭新的儿子,不问来处,只看去处。
他撩起衣袍,双膝跪地,对着父亲和列祖列宗的牌位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父亲。”他抬起头,眼眶微红,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沉稳,“孩儿哪也不去。这里就是孩儿的家。”
宁广渊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,伸手将他拉了起来。父亲的手布满老茧,粗糙得像砂石,但力道很稳,稳稳地抓着宁不器的胳膊,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通过这只手传递过去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”宁广渊转身面对供桌上的牌位,一字一顿,声如洪钟,“宁氏第六代孙宁广渊携子宁不器在此立誓——苏家必除,曹家必倒,白袍旧部,必不负之。此为公道,也为私仇。若有半分退让,无颜面对列祖列宗!”
宁不器站在父亲身旁,望着供桌上那十七面牌位在烛光中静默,沉声接道:“一年之内,苏家将从江州消失。两年之内,曹家在户部的那把椅子,会换人。三年之内,白袍军的忠勇册,会在兵部重新翻开。”
宁广渊转过头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