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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5 章(第3页)

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过人的头脑、机巧的手腕、还有那双沉静的眼睛。但他今晚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,绝不仅仅是为了夸赞自己的儿子。深夜叫儿子来祠堂,在祖宗面前立誓,把白袍旧部的人和盘托出,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真正要托付的。

“为父知道你的本事。”他似乎做了什么决断,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“但你要对付曹家,光靠商业上的手段是不够的。曹家在京城有一个庞大的利益网——户部、漕帮、连同江南的织造商,都是曹家的关系。你手里的牌,有江州的码头、青石岭的黑风寨,还有宁家的布庄和那些流民佃户。但这些,不够。”

宁广渊转身推开祠堂西墙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,露出嵌在墙里的一个暗格。他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,盒盖被火漆封着,上面盖着一枚宁不器从未见过的印章——那印章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鹰,鹰的爪下踩着三道波浪。

宁不器认出了这个标志。这是大周水师的军徽。宁广渊从未提过自己与水师有任何关系。

“永和七年,为父还不是参将,只是白袍军一个小小的百夫长。那年在北境,我率百人队夜探敌营,从北齐大营里救出一个重伤垂死的人。那人当时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衣甲,但随身携带的文牒和印章表明——”

“他就是大周水师提督,郢国公陆建章。”

宁广渊将铁盒放在供桌上,用刀尖挑开火漆,打开盒盖。里面是一封保存完好的信,纸质特殊,泛着微黄的光泽,历经多年依然没有虫蛀和霉变。信的开头只有四个字——“救命之恩”。

“陆建章。大周唯一的外姓国公,两朝元老,手握大周半数水师。”宁不器缓缓道,“他在永和十年告老,水师提督换成了他的人。这些年他一直蛰居在江南老家,不参与朝中纷争。”

“所以这些年,为父从未拿出这封信。他已经退隐,年事已高,不想拿这桩旧恩去打扰他。但眼下这个局面——”宁广渊抬起头,目光炯炯,“曹家最大的倚仗,是漕运。而大周的水路命脉,从京城到江南,从长江入海口到运河——水师都说了算。”

宁不器接过那封信,展开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信的内容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。陆建章在信中说,欠宁将军一条命,将来若有需要,可持此信来找,无论何事,必竭尽全力。信的落款处盖着郢国公的官印和私章,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此诺,可传后人”。

也就是说,这封信的效力,不仅限于宁广渊本人。他的后人也可以持此信去找陆建章。

宁不器捧着这封信,久久没有说话。烛火在静谧中轻轻跳动,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光影中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“父亲,”他说,“你今晚叫我来祠堂的真正用意,是这个。”

宁广渊点头:“曹家一定要倒。但曹家不止是一个曹子安。他背后是整个漕运的利益网,动曹家,就等于动江南漕帮的根基。你必须有比他们更强的水路上的力量。”

“而这份力量,就在这封信里。”

“你要抓紧。”宁广渊声音压得更低,“曹家在京城经营了近二十年,关系盘根错节。上次黑风寨传来的密信说苏家走了暗镖进京,那批密信里很可能有弹劾宁家的折子。这些折子是直接递给都察院和通政司的,一旦入了档,就很难再抽出来了。你必须在曹子安将所有的牌码齐之前,提前抵达京城,赶在廷议之前将自辩状直接递到内阁和兵部手中。”

宁不器将那封信放回铁盒,合上盒盖。他没有说多余的话,只是郑重地将铁盒捧在手中,对父亲点了点头。

“孩儿即刻动身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抬起头,“还有一件事,要托父亲在江州打理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黑风寨那边,除了每月按时拨付银两外,请父亲有空时去青石岭走一趟。李大虎嘴上没说,但他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也许想见你。”

宁广渊沉默了很久,久到烛台上的蜡烛又烧短了一截。

“为父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---

江州码头,夜色沉沉。

一艘中型客船停靠在宁家专用的泊位上,几个水手正在做最后的检查。这艘船的吃水比普通客船浅,船身细长,专门用在运河航线上,速度比普通货船快了近三成。

码头上没有旁人。宁不器带的人不多——两个贴身的随从,再加上周掌柜安排的几个护送护卫。为了不打草惊蛇,他甚至没有让人打出宁家的旗号。出发的理由对外的说法是“去北方看看新市场的布样”,知道此行真正目的地的人,只有宁广渊和疤面虎。

疤面虎亲自来送他。这位黑风寨大当家带着阿六和几个兄弟,骑马赶了半夜的山路,就为了在开船前跟宁不器说几句话。

“你倒是走得干脆。”疤面虎把一个小布包塞给宁不器,压低声音道,“青石岭沿途的暗哨位置,还有几条只有当地的猎户才知道的山间小路,都画在这张图上了。万一运河上走不通,绕山也能到京城。还有,这里面有一封老子的亲笔信——京城东四牌楼那边有个叫‘铁腿张’的,是老子以前的兵,后来腿瘸了退伍,在那边开着一家车马行。他欠老子一条命,你有急事就去找他。”

宁不器接过布包,没有打开看。他将布包仔细地揣入怀中,抬头看了看夜空。今夜无月,满天繁星,银河横贯天穹,像一条洒满了碎银的玉带。

“想好了再回答,”疤面虎忽然问道,“黑风寨的人命硬,但也怕死。你要是死在外面了,老子跟谁做生意去?”

“这一去,不成功——”宁不器踏上跳板,回头看了疤面虎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便回来跟着你入伙。”

疤面虎愣了一下,然后仰头大笑。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,惊起了码头边芦苇丛里的几只夜鸟。

“好小子!”他站在码头上,对着渐渐离岸的客船喊道,“老子记住你这句话了!”

客船缓缓驶离码头,船头的灯笼在夜色中渐行渐远,最后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光点,消失在宽阔的江面上。

疤面虎负手站在码头上,望着那颗光点消失的方向,很久没有动。

“大当家,”阿六在后面小声道,“他能活着回来吗?”

疤面虎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还追着那颗已经看不见的光点,沉默了很久,才像是自言自语一般,对着沉沉夜色说了一句话。

“他要对付曹家——一个曹家,比整座青石岭还重。可他上船的时候,连桨都没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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