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他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,像是某种金属物体在极近的距离擦过水面。几乎就在同一瞬间,左肩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,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条狠狠抽了一下。他咬紧牙关,没有停下划水的动作,只是加快了速度,拼命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芦苇荡游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时辰——他的手指终于触到了泥泞的浅滩。芦苇丛中惊起一群水鸟,在黑暗中扑棱棱飞起一片白色的翅膀。他抓住一把滑腻的芦苇杆,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身体爬上岸,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被河水泡过之后疼得更加尖锐,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——骨头没事,只是皮肉伤。
夜空中的云层散开了一道缝,月光从缝隙中洒下来,照在芦苇荡上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快速恢复体力,大脑却依然在飞速运转。
苏文茂没有蠢到家。他不只依靠黑风寨,还在运河上另布了一支力量。水鬼凿船,快艇追兵——这不是心血来潮就能安排好的,这需要至少提前好几天在运河沿途布置暗哨、豢养水鬼、准备快艇。苏家在运河上,不是没有根基的。
他缓缓坐起身,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油布包——还系在那里,绳子没有松。书信、供词、父亲的旧部名录、疤面虎的地图,所有能证明宁家清白和曹家罪行的证据,都还在。
芦苇丛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。一个湿淋淋的身影拨开芦苇钻了出来——阿风。年轻的护卫左臂上有一道刀伤,血流得不急,但染红了半条袖子。他看见宁不器,咧嘴笑了一下,在月光下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少爷,你游得真快。韩铁在后面,船翻了,他当了一回好垫脚石让我先回来。”
宁不器没有问其他人。他只是伸手按住阿风的肩膀,用力按了一下。
“先别喘气,”他说,“找个能藏人的地方。他们一定会搜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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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后,宁不器坐在一棵歪倒的水杨树下,背靠着粗糙的树皮,身上裹着韩铁从岸边猎户废弃窝棚里找来的一条干硬的旧毯子。毯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但至少能隔开清晨的凉风。伤口已经被阿风用清水冲洗过,敷了一层捣碎的止血草叶,再用布条紧紧地包扎起来。布条是阿风从自己衣摆上撕下来的,包扎的手法很熟练,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船工。
韩铁蹲在树根旁,用木棍在地上画着路线。“运河不能再走了。我们人没了,船也没了,苏家一定在下一段河道上布了更多的暗哨。从这里往西北走,翻过青石岭,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官道上。疤面虎的地图上标了这条路。”
宁不器从怀中取出疤面虎的地图。油布包的保护起了作用,地图虽然湿了边角,但墨迹尚清晰。他找到青石岭的那页,仔细研究了一遍。
“走山路。青石岭是黑风寨眼皮子底下,苏家在那里动不了我,”他合上地图,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,“这条路绕是绕了点,但安全。”
“少爷,伤……”阿风迟疑地看着他包扎的左肩。
“皮肉伤。”宁不器站起身,把毯子叠好放在窝棚里,对韩铁和阿风点了点头,“天亮之前赶到青石岭,天黑之前过岭。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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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的秋夜,比江州更冷。
户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侧,与吏部、礼部共用一片灰墙围起的衙署区。白天这里车马喧嚣,六部书吏穿梭如织。入夜之后,整片衙署区便陷入一片漆黑,只有几个值夜的差役提着灯笼在廊下巡逻,脚步声在青石板地面上踏出空洞的回音。
唯有户部度支司的签押房里,还亮着一盏灯。
曹子安坐在灯后,面前摊着一封刚送来的急递。信封上封着火漆,火漆上盖着苏家的私章。他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,扫了一眼。
信是苏文茂亲笔写的,不长,措辞却极为严峻。
“姑父大人钧鉴:宁不器已于昨夜乘船潜往京城。小侄在运河设伏,未能截获。其人诡计多端,水性颇佳,极可能取道陆路继续北上。此人若到京城,必携宁家自辩状及各种伪证,恐坏姑父大事。另据小侄所知,宁广渊手中尚存兵部旧部若干,其子此去必多方串联。望姑父早作准备,速备后手。此人年轻气盛,行事不循常理,万万不可轻敌。侄文茂叩。”
曹子安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火焰吞噬掉那一行行字迹,在他眼底跳动成一片冷冽的火光。
“废物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是在骂谁——苏文茂没把人截住,当然是苏文茂废物;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他当初没能在永和九年就把宁家彻底踩死,也未尝不是自己的失算。
他站起身,走到签押房宽大的木格窗前,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皇城的轮廓在黑夜中模糊不清,只有远处午门的城楼上还亮着几盏守夜的宫灯,像几颗悬在半空中的孤星。
宁不器。这个名字,他在这半个月里已经听到太多次了。起初是苏文茂来信提到,说宁家那个废物公子忽然开窍了,不但没有在苏家退婚的压力下垮掉,反而在短短几天内稳住了宁家的阵脚。他当时并没有太在意——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,就算真有几分小聪明,也翻不起几朵浪花。可紧接着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不安:那小子在江州府衙当众收拾了如意坊,在城北收编了三百多流民,研制出一种不掉色的新式布料,夺回了半个江州码头——每一步都打在苏家的软肋上,每一步都像是在按着苏家的头往水里按。
还有一个消息他没有跟苏文茂说——京中已经隐隐有风声,当年白袍军的旧部近来有些异动。有人给兵部职方司递了条子,也有人悄悄去拜访了几个告老还乡的老将军。这个节骨眼上,宁不器进京,无异于往滚油里泼一瓢水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书吏从门外快步走进来,躬身候命。
“给通政司那边递个话,最近若有从南边送来的自辩状,直接呈到我这里来,先不要入档。”
书吏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被曹子安叫住。
“还有。去查一个人——姓张,在东四牌楼开车马行的,腿有些瘸。”
“大人是怀疑此人……”
“当年白袍军散出来的老兵,有几个就在京城扎了根。宁家若是有人在京,必会跟他们联络。给我查他近来的往来信件、生意伙伴——查仔细了。”
书吏领命而去。曹子安重新坐回灯后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。名册的封面没有标题,只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“白袍旧部录”。这是多年前他在宁广渊案后悄悄令人编纂的,记录着永和九年白袍军解散后绝大多数老兵的流向。多年前没有用上,以为用不到了,没想到今天还会翻出来。
他的手指在名册上缓缓划过,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张铁柱,永和十年退伍,左膝受箭伤,不良于行。现居京城东四牌楼,经营车马行。名册上的字迹已经陈旧,但后面还有一行用朱笔新添上去的小字——“疑似与北境某山寨有联络。待查。”
曹子安的目光停在那行朱笔小字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窗外,京城的夜色深沉如墨。一场宁不器还不知情的围堵,正在这座巨大的权力之城的内外,逐步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