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两本摊在桌上左右看。左手那本涂了修正液,右手那本缺了一行。没有人会在存档记录里随便涂掉一行不重要的备注。被涂掉的信息本身就说明那信息重要。
她想起顾崇明的签名。寿宴那天,她在捐赠清单上见过那个签名——笔画很硬,收笔的时候有个习惯的顿挫,像拿钢笔在纸上凿钉子。她不自觉地又看了看修正液旁边的字迹。旁边备注栏里其他内容是另一个人写的,笔迹偏圆,和修正液下面隐约可见的笔画边缘不像一个人的手。反倒是旁边“顾崇明”那三个字——尤其是“崇”字最后一竖收笔的力道——和那行被涂掉的字留下来的轮廓,看着有几分相似。
叶晚晴把文件夹推到一边,坐到椅子上。椅子腿不太稳,坐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。她扶着桌沿,听见灯管在头顶走廊尽头有电梯到了,叮的一声,又远了地响。
顾崇明自己动手改的。不对,是她猜的。她没有系统了,做不了笔迹比对,全靠肉眼估摸。这种程度的判断在法庭上连参考都不算。但她越看越觉得像。
她盯着那行修正液,脑子里开始转一些不太好的念头。1987年的佛像,顾崇明经手的捐赠,被刻意涂掉的信息。如果这佛像还在馆里,那该放在哪个库房?如果不在,又是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调走的?她翻了翻后面的记录,没有借出、没有调拨、没有损毁注销。就像它到了馆里,然后消失了。
叶晚晴下意识去摸手机,指尖碰到口袋边缘的时候停住了。
她想起周姐在门口说的话——“弄乱了也没事,反正除了你也没人翻”。可是今天上午有人来问过八七年的档案。一个自称文物局的人。周姐说那人临走问了一句“八七年的东西还齐吗”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。也不知道他下周带正式手续来的时候,会不会顺带查一下近期的调阅记录。档案室的登记本上写着她叶晚晴的名字,今天的日期。这没什么好藏的——她是馆里的人,查档案合情合理。但如果她拍了照,照片存在手机里,而有人通过别的渠道查她的手机——不管是技术手段还是别的什么——她就说不清楚了。
不是胆小。是真觉得不踏实。
叶晚晴把手机放在桌上,从记录纸本上撕了张空白的。拿笔的手顿了一下,脑子里过了一遍桌面上的东西——放大镜、手套、笔——笔。她不确定有没有人在档案室里装监控。这个念头让她后背有点发紧。
她把纸铺平,用最简单的方式画了几笔:佛像的编号,涂改的位置,修正液覆盖的大致范围,两本记录之间的矛盾点。编号用数字,位置用方框代替,矛盾的描述只写了“涂改vs缺失”三个字。一张图,没有原件影像,但足够她记住所有关键信息。
画完,她把纸条对折,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。然后合上两份记录,按原来的顺序放回柜子里。关上柜门的时候,那道嘎吱声又响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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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。叶晚晴把手机架好,调了调摄像头的角度,确保桌面和双手都在画框里。拍卖行那边要求视频连线时能看到完整的鉴定操作面,说是为了防止作弊。她理解这个规矩,但摄像头对着自己手的感觉还是不太舒服——像有个人一直站在你肩膀后面看着。
一点四十三分。她吃了半个面包,喝了两口水,又把剩下的半个放下了,吃不下。
两点十二分。她开始检查桌面上的东西:放大镜、手套、一支笔、空白记录纸。东西都齐,但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少了什么呢——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她在找“那个声音”。以前每次鉴定前,只要她拿起东西,脑子里就会浮出一行字或者一个提示。不是她自己想的,但也分不清是不是她自己想的。那感觉就像身边站了个人,话不多,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。
现在那个人不在了。
叶晚晴把手套戴好,又摘了一只。手心有点湿。她去厨房洗了个手,重新戴上。窗外有鸟叫,叫声从梧桐树那边传过来,短促而尖,大概是只麻雀。她听了两声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两点四十六分,视频邀请弹了进来。
对面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自我介绍姓林,是拍卖行亚洲区的鉴定顾问。画面里能看到他坐在一间采光很好的办公室里,背后的书架上塞满了图录和文件夹。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,但眼睛很亮——不是那种故意的亮,是长期跟老东西打交道的人眼神里自然带着的东西。她想起第一次摸青铜器时的感觉。他旁边还坐了个人,年轻些,没怎么说话,像助理或者观察员。
“叶小姐,今天我们准备了十二件器物的高清影像资料,其中三件需要您独立鉴定。具体方式是我会在屏幕上展示,您可以要求切换任意角度,也可以要求局部放大。时间没有严格限制,但建议控制在半小时以内。”
叶晚晴点了点头。“好的,林老师。请开始。”
第一件是个粉彩瓶。她看了看底足和釉光,判断是同治本年的民窑,没什么问题。第二件是块玉佩,清代中期的和田白玉,皮壳和沁色都自然。她说出判断的时候注意到林老师没什么表情变化——不是否定,是那种听标准答案时的平静。
第三件。一个明代的青花碗出现在屏幕上。
叶晚晴看了大概十秒,没说话。
“我先看看底。”她说。
画面切换到底足特写。胎质的颜色、修胎的旋痕、底釉的青白色调——这些东西她现在没有数据支撑,只能靠看。之前摸过的那批青铜器让她记住了一件事:老东西的“气”是统一的。材质、工艺、时间磨损,这些因素在同一个器物上应该是往同一个方向走的。如果有什么不对劲——那它就不对劲。
她看底足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青铜器,而是上周在图录上翻到的那几页瓷器接底案例。真身假底的照片和这个碗有点像——器身的老化很自然,底足却总觉得哪里不够”旧”——那种时间沉淀的匀停感,底足和器身的步调不一致。
她看了底,又让切回碗身的画面。青花纹饰的笔触流畅,钴料发色也稳,一看就是明中期的东西。问题在底。那个底足的老化程度,和器身的老化程度,不在同一个步调上。
“接底的。”她说。说完之后等了一下,像等谁来确认。没人说话。她接着说下去:“器身是明的,没问题。底足是后接的,胎质对不上,底釉的老化程度比器身晚——不是晚一点点。修胎的手法也偏新。”
林老师看了她一会儿。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但比笑更说明问题。
“叶小姐之前见过类似的接底手法吗?”
“实物没见过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图录上看到过。真底假身多见,真身假底不常见,但有。这个碗原来可能是个残器,底下那一截烂了,后来补了别的碗的底。补得确实很细,放大看了好几遍才看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