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慎之站在门框里。他比叶晚晴想象的要高,背没驼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脚上是双旧布鞋。客厅里确实开着空调,温度很低,冷风从门口扑出来打在叶晚晴脸上。
“你替顾家来的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是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客厅很小。茶几上摆着一只紫砂壶和两个倒扣的杯子——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要招待什么人。墙上挂着几张装裱过的字画,都不是什么名家,裱工也有些年月了。电视柜上搁着一台老式台式电扇,扇叶上积着薄灰,显然很久没用了。茶几上还放着一只搪瓷盘,盘子里是几颗花生和一些瓜子壳。
许慎之没倒茶。他在沙发上坐下,看着叶晚晴把纸箱放在茶几上,又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顾言深。
“你又是谁?”
“顾言深。”
老人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然后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搪瓷盘上,把那盘瓜子往旁边推了推。
叶晚晴从纸箱里取出青花罐,又从罐里取出那卷发黄的纸。她把纸展开,铺在茶几上。
“七笔交易记录。经手人全部指向顾崇明。最后一件是这个罐子,您签的交接。”
许慎之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久到客厅里空调的午后的光线从高窗洒进来,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都变得格外清楚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签的时候我没看。”他说,“那天是礼拜五,快下班了。顾崇明拿了六张入库单和一张出库单来找我签字。他说是临时调拨,手续下周补。我看着前面六张入库单都对,出库单就没细看。后来盘点发现少了,我回去查那张出库单,才知道被调包了。”
“为什么没报案?”
许慎之伸手去端茶壶,发现壶里没茶,又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,像在摸什么东西。
“我那会儿快退休了。报上去,查下来,牵扯的不只是顾崇明一个人。他跟我说,只要我不声张,他保证1993年之前把真品还回来。”
“您信了?”
“不信。”许慎之的声音忽然变轻了,“但我有个孙子,那年在省博旁边的幼儿园上学。顾崇明没直接威胁我,他只是在谈完这事之后随口说了句‘幼儿园的围墙好像该翻修了’。”
叶晚晴的手指在茶几边缘上停住了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够了。”许慎之说,“我没答应他,也没拒绝。我以为不表态就没事。没想到他一拖就是十几年,2004年突然打电话来,问我知道不知道B库丢的另外两件东西在哪儿。”
“另外两件?”
“他说清单上最后三件是一起消失的。青花罐被老马截回去他知道,但另外两件一直没找到。他以为我藏起来了。”许慎之说着,站起来往电视柜那边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,“其实我也不知道在哪。”
然后他走到书桌前。桌上铺着玻璃板,玻璃板下压着各种便条和名片,发黄的、卷边的,压了一层又一层。他从最下面抽出半张纸,纸的边缘被撕过,参差不齐。不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——那张纸就压在玻璃板最上层的一角,好像早就抽出来准备好了。
“2004年那通电话之后我查了几天,找到这两个编号。一直在等。等老马来找我,等顾家派新的人来。等了二十多年。”
叶晚晴接过纸条。上面是两行钢笔字:
“编号0144,南宋龙泉窑鬲式炉,1987年入藏,B库”
“编号0217,明永乐甜白釉暗刻龙纹碗,1987年入藏,B库”
最后一行字下面还画了一条横线。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地址。第一个地址在省内。第二个——
“省博1937年撤退路线,”许慎之说,“从南京到西南,中间在江西停过三个月。顾崇明的祖父当时是押运员之一。”
“这个地址——”
“江西景德镇。但具体的我没去过。”
叶晚晴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。她左眼里的重影忽然拉了一下宽——大概是疲劳到了临界点。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,重影缩回去一半,但仍然没完全消失。
她把搪瓷盘里的一颗花生拿起来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,只是手指需要一个不相干的事情来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