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哪里呢?
寻似握着手机,另一只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,耳根有些发烫。她靠在床头,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没开,房间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洒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。她的头发还半湿着,刚洗完澡,水珠从发尾滴下来,落在睡衣领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她不是因为“青青”的声音有多好听而紧张——好吧,确实好听——但让她心头一紧的更重要的原因,是那个声音太熟悉了。不是“好像在哪里听过”的那种模糊的熟悉,而是“明明每天都听到”的那种真切的、具体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熟悉。
刚才那声小小的、有点发抖的“喂”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,小心翼翼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,简直和尤青在学生会办公室念违纪单时,被自己打断后小声辩解的语气一模一样。那时候尤青也是这样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,又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暴露什么。
一模一样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了?”尤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“在想事情。”寻似收回思绪,靠在床头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,但就是控制不住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你。”
对面传来一个很小的、像是被呛到的声音,然后是短暂的沉默,只有呼吸声在听筒里来来回回。寻似笑了,她能想象出尤青此刻的表情——大概和白天在学校里被自己堵在走廊时的表情差不多,耳朵红红的,嘴巴微微张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“你脸红了?”寻似问。
“没有!”
“你肯定脸红了。”
“……你才脸红了。”
接下来的四十分钟,两人聊得断断续续。没有主题,没有重点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寻似说今天训练跑了多少公里,小腿酸得抬不起来。尤青说作业写了多少页,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是空着。都是很琐碎的日常,但因为是用声音传递,每一句都像裹了蜜糖。那些在文字聊天里稀松平常的话,从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——变得更重,更真,更像一回事。
尤青发现,寻似的声音比打字时更温柔,像深夜的电台主播。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,而是怕吵到谁似的、轻轻压着的、只给她一个人的温柔。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,因为它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——比如说到训练受伤时,声音会低下去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;比如听尤青说话时,会轻轻“嗯”一声,像是在点头。
寻似发现,尤青的声音比打字时更软,像某种好捏的小动物。尤其是说到高兴的地方,尾音会微微上扬,带着一点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的撒娇。那种撒娇不是故意的,是藏不住的,像是不小心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光。
“你今天训练累不累呀?”尤青问。
“累。”
“那你早点休息。”
“不要。再聊一会儿。”
“那……就一会儿。”
尤青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,很小声,像是捂着嘴怕被人听见。那个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,细细的,软软的,像是被风吹过的风铃,叮的一声,然后就没了。
寻似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这个笑声——也像。
挂断电话后,尤青把手机贴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台灯还亮着,光晕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不太圆的圈。她的耳朵还是红的,那个低沉温柔的声音还在脑海里盘旋,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话,说完了还不肯走。
她的声音好好听。低低的,温柔的,和学校里那个……
等等。
她为什么要想“学校里那个”?
她和“寻寻”打电话,为什么要想到寻似?
因为笑声像?
……哪里像了?那个体育生平时说话像吵架一样,吊儿郎当、没个正形,怎么可能这么温柔。她一定是疯了。
尤青鬼使神差地打开和“寻寻”的聊天记录,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——她们刚认识时小心翼翼的打招呼,熟起来之后互相分享日常,再到最近越来越暧昧的晚安。看完之后,她又鬼使神差地打开学校群,找到寻似的头像。
那是一张体育生背影的抓拍,逆光,看不清脸。她点开大图,放大,再放大,试图从模糊的像素里找出什么破绽。
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她松了一口气,心里却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。那种失落很奇怪,像是希望找到点什么,又怕真的找到。她在失落什么?她应该高兴才对。她的女朋友怎么可能是那个整天违纪、吊儿郎当的寻似?
怎么可能是呢。
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背影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那个声音还在,低低的,懒洋洋的,不肯走。
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