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风透过医院玻璃窗钻进来,带着一点微暖的气息,拂过纯白的窗帘,轻轻晃动,却吹不散病房里长久盘踞的死寂与沉重。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重,和窗外逐渐苏醒的春意格格不入,像是硬生生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。外面万物复苏,草木抽芽,人间热闹喧嚣;里面只剩病痛、倒计时、还有一份无人知晓、正在悄悄成型的献祭。
沈逾白的身体在春日里并没有好转,反而随着气温起伏,心脏的负担越来越重。
从前只是偶尔心慌、气短、乏力,如今变成了常态。稍微动一动,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,指尖常年冰凉泛青,夜里频繁惊醒,被窒息感攫住,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,浑身发抖。仪器上跳动的曲线越来越不稳定,数字忽高忽低,每一次尖锐的报警声响起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陆烬心上。
他办理了长期休学,彻底把自己的人生,钉在了这间小小的病房里。
曾经的少年意气、肆意张扬、和朋友成群结队的热闹,通通被他主动舍弃。手机里从前的消息堆积如山,同学、朋友、家人一遍遍打来电话,询问他的近况,劝他别为了一个人毁了自己,可他大多不接、不回,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。他的世界,只剩下一张病床,一个奄奄一息的沈逾白,和一份早已下定决心、缄默不语的献祭。
陆烬开始不动声色地做所有准备。
他瞒着所有人,再次做了全套身体检查,反复确认心脏配型结果。报告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,清晰写明他与沈逾白100%匹配,无基因排斥,心脏功能健康完好,是最优移植供体。医生看着结果,只感慨这是万里挑一的巧合,却不知道这份完美匹配,注定要用一条鲜活的少年性命,去换另一个人的余生安稳。
他悄悄签下了器官自愿捐献同意书,只是在特殊条款上备注:指定心脏移植受者:沈逾白。
白纸黑字,一笔一划,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。
他才十九岁,人生刚刚铺展开最明亮的篇章,前路本应是少年逐光、坦荡无忧,可他亲手在自己的人生契约上,写下了献祭的结局。
做完这一切,他回到病房,脸上依旧是温柔安稳的模样。
沈逾白靠在床头,正安静看着窗外。春日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,勾勒出清瘦的下颌线,睫毛轻垂,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像。他听见脚步声,缓缓回头,看见陆烬走进来,眼底依旧是熟悉的温柔,只是疲惫更深,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,藏不住连日不眠不休的煎熬。
“今天怎么出去这么久?”沈逾白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。
他越来越离不开陆烬了。
在病痛与绝望包裹的日子里,陆烬是他唯一的锚点。只要看见这个人,只要被他握着、抱着、轻声安抚着,他就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。可这份依赖越深,愧疚就越重。他清楚地知道,自己正在一点点拖垮这个耀眼的少年,正在把他拖进自己无边无际的泥沼。
陆烬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,指尖细细摩挲他腕间输液留下的细小针孔,语气平淡自然,听不出任何波澜:“去办点手续,顺便给你买了点春日的小点心,软软的,你能吃。”
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小盒樱花糕,精致软糯,是沈逾白从前偶尔吃过、觉得清甜的味道。
沈逾白看着那盒精致的糕点,鼻尖微微发酸。
陆烬记得他所有细碎的喜好,记得他怕苦、怕凉、偏爱软糯清淡,记得他所有细微的习惯。可他自己,却因为连日劳累,眼底青黑,身形消瘦,从前宽阔的肩膀,如今都瘦得单薄。
“你别总为我忙这些,顾好你自己。”沈逾白轻轻反握住他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,“你瘦了好多。”
陆烬垂眸,轻笑了一下,笑意浅浅,藏着无人知晓的决绝:“没事,我年轻,扛得住。只要你好好的,我怎么样都没关系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,听在沈逾白耳中,只是少年人深情的承诺。
只有陆烬自己知道,这句话的背后,是他早已赌上的全部性命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陆烬变得格外温柔,格外珍惜。
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焦躁、偏执、急着对抗外界的风雨,反而安静了许多。外界那些债主的骚扰、家人的逼迫、流言的蜚语,他通通独自扛下,从不带进病房,不让沈逾白听见一句不好的消息。有人上门闹事,他冷静应对;有人出言威胁,他隐忍退让;家里长辈打来电话责骂他不懂事,他沉默听完,挂断后依旧笑着回到病房。
所有的尖锐、戾气、委屈、痛苦,他全部隔绝在门外。
只把最柔软、最安稳、最耐心的一面,留给沈逾白。
白天,他陪着沈逾白晒太阳、看风景、说话,讲从前校园里的小事,讲老街的糖水铺,讲冬末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。讲那些短暂却滚烫的温柔时光,仿佛只要反复回味,就能把时光留住。
夜里,沈逾白总是睡得不安稳,频繁心悸惊醒。陆烬就整夜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低声哼着不成调的调子,温热的胸膛贴着他单薄的脊背,让他在无边的恐惧里,寻得片刻安稳。
沈逾白渐渐习惯了这样的陪伴,习惯了一睁眼就能看见陆烬,习惯了呼吸间都是他清冽的气息,习惯了这个人成为自己活下去唯一的执念。
可他心底的不安,从未消失。
他总觉得最近的陆烬,温柔得太不真实,平静得过分。像是在告别,像是在交代后事,像是在把所有的爱意,压缩进仅剩不多的朝夕里。
有好几次,沈逾白靠在他怀里,轻声问:“陆烬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陆烬低头,鼻尖抵着他柔软的发顶,呼吸温热,语气笃定又温柔:“没有,我什么都没瞒你。我只想陪着你,等你好起来。”
“等我好了,我们就离开这里,好不好?”沈逾白小声说,眼底带着一点微弱的期盼,“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