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掠过住院楼的玻璃窗,温柔得近乎残忍。
人间春意盎然,万物蓬勃新生,可这间ICU病房里外,却悬着一场无声的生死倒计时。秒针滴答转动,仪器规律嗡鸣,每一声响动,都在无声倒数着陆烬仅剩的时光,倒数着这场以命换命、缄默无人知的盛大献祭。
手术定在明日清晨。
距离陆烬亲手签下捐献同意书,距离他将自己的余生、心跳、爱意尽数封存,留给沈逾白做新生的养分,只剩最后一夜。
一夜之后,烬火焚尽,白雪余生。
无人知晓这场秘密的诀别,包括身在局中、被爱意层层护住的沈逾白。
经过一夜的紧急□□治疗,沈逾白的状态短暂回暖,暂时脱离了深度昏迷,意识渐渐清醒,能够勉强睁眼、轻声言语,胸口窒息的剧痛也稍稍平缓。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,唇瓣寡淡无色,薄弱的呼吸贴着氧气面罩,轻轻起伏,每一次心跳都轻得仿佛随时会停歇。
医生按照陆烬的嘱托,刻意隐瞒了供体的真实来源,只在查房时轻声告知:“匹配的心脏找到了,明天一早立刻安排移植手术,是最优配型,成功率很高,你安心配合治疗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沈逾白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一松。
压在头顶许久的死亡阴影,终于裂开了一道微光。
他浑浊疲惫的眼底,难得透出一点细碎的、鲜活的光亮,那是绝境里逢生的希冀,是濒临坠落时抓住的浮木,是他以为命运终于肯对他仁慈一次的馈赠。
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第一时间精准落在门口等候的陆烬身上。
少年静静立在逆光里,春日的柔光落在他肩头,却暖不透他眼底深埋的死寂与悲壮。这几日的熬磨,将他彻底磋磨得褪去了所有少年气,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,下颌线条消瘦锋利,从前张扬耀眼的鲜活彻底消散,只剩下温柔又沉默的隐忍。
可在对上沈逾白视线的瞬间,他依旧习惯性弯了弯眼,扯出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,温柔得和从前无数个朝夕别无二致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是他陪沈逾白的最后一夜。
是他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、拥抱他、安抚他、看着他的最后一夜。
沈逾白看着他,单薄的指尖轻轻动了动,隔着玻璃,无声朝他伸手。
陆烬立刻上前,穿过病房门,走到病床边蹲下。他不敢用力动作,怕惊扰了虚弱至极的人,只是轻轻抬手,稳稳握住那只冰凉纤细的手,掌心滚烫的温度,尽数渡进他微凉的骨血里。
“听到了吗,逾白。”陆烬的声音轻得像春风,温柔得能溺死人,“有心脏了,你可以活下来了。”
沈逾白轻轻点头,眼眶瞬间泛红,温热的水汽氤氲了澄澈的眼眸。
熬过了寒冬的囚禁,熬过了无解的纠缠,熬过了日夜的病痛折磨,熬过了双向隔绝的思念煎熬,他终于可以活下来了。
他终于可以不用死,可以好好留在人间,可以陪着陆烬走完往后的岁岁年年,可以兑现当初巷口破镜重圆的诺言,可以和他远离纷争、安稳度日。
巨大的庆幸与欢喜,包裹了他所有的情绪。
可这份欢喜里,藏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空落与不安。
太顺利了。
绝境逢生的顺利,突如其来的匹配,万里挑一的最优供体,刚好卡在他濒死之际,刚刚好救他一命。
世间哪有这么多刚好的幸运。
只是病痛折磨耗尽了他的心力,重生的希冀太过珍贵,他不敢深究,不敢揣测,怕戳破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机,怕这场救赎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。
他只能拼命压下心底细碎的疑虑,死死抓住眼前的温柔与希望。
“陆烬,”沈逾白嗓音虚弱沙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,“等我手术好了,我们就走。”
“我们去南方,去有花有海的地方,再也不回来,再也不碰这些烂事。我好好活着,好好陪你,一辈子都陪着你。”
一辈子。
多么温柔又奢侈的期许。
陆烬听着,心脏像是被温柔的利刃狠狠刺穿,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。
他多想点头应声,多想陪他去南方,看花海海浪,看四季春秋,多想和他相守岁岁,共度余生。
可他不能。
他的余生,止步于明日清晨的手术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