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苻毅怎么想,我清楚得很。”
她声音平静下来,“他送我东西,对我说那些话,做出那些亲昵的举动,无非是觉得我年纪小,好摆布,想通过我拉拢壶关,满足他自己那点未来英雄配美人的幻想。”
她走回火堆旁,拿起一根树枝,随意拨弄着柴火,火星溅起,映亮她冷静的眼眸:“他说的那些话,听听就算了。就像天上飘的云,好看是好看,但填不饱肚子,也当不了真。”
她转过头看向赵怀远,火光在她眼中跳跃,显得格外明亮,“怀远,我们这趟去邺城,不是去交朋友,更不是去听甜言蜜语的。我们是去为壶关探路,去为父亲分忧,去在虎狼环伺中,为我们自己找一条活路。”
她语气渐沉,“他送的马,我们骑着能省脚力。他给的消息,我们听着能知敌情。他因为看重我而可能对壶关产生的那点客气或者顾忌,我们要利用好,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,壮大力量。”
“至于他本人,他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明昭轻轻哼了一声,“就当是刮过耳边的风好了。我们现在弱小,需要周旋,需要借势。但将来……”
她抬起眼,望向壶关的方向,“等我们壶关兵精粮足,城池坚固,我们自己就是势,又何须去看别人的脸色,听别人的空头许诺?”
赵怀远听得目瞪口呆。
他原本满心都是对胡人贵公子的警惕和对女公子可能受骗的担忧,此刻被明昭彻底镇住了。他怔怔地看着火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,自己刚才那番告诫,在女公子面前,反倒显得幼稚浅薄了。
脸上烧得更厉害,但这次是惭愧。“女公子,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明昭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反而笑了,这次是带着暖意的笑:“怀远,我知道你是担心我。谢谢你。”
她真诚地说,“不过你放心,我心里有杆秤。什么该信,什么不该信,什么该要,什么该弃,我清楚得很。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,是平安回去,把消息带给大家。”
赵怀远重重地点头,胸中块垒尽去,“嗯!女公子,是我想岔了!”
他握了握拳头,“咱们一定平安回去!”
车驾一路向北,越是接近壶关地界,沿途的气氛便越是紧张。原本荒芜的道路上,开始出现零星丢弃的破损兵器、箭矢,偶尔能看到已经发黑的血迹渗入泥土。
明昭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。
壶关在她去邺城的这些日子,打了一战。
虽然相信父亲的能耐,但战事无情,亲眼见到这些痕迹,担忧的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蔓延。
距离壶关还有二十余里,前方烟尘起处,一队骑兵疾驰而来。为首者身形魁梧,脸上那道疤痕格外显眼,正是赵勇。
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壶关精骑,人人带甲,眼神锐利,士气高昂。
“女公子!”
赵勇远远便勒住马,滚鞍下来,大步流星迎上前,“可算把您盼回来了!将军和宋先生都念叨好几回了!”
见到赵勇和他身后这些熟悉的面孔,明昭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。她跳下马车,急切地问:“赵叔!路上看到不少痕迹,可是胡人又来犯关?父亲可安好?关内情形如何?”
赵勇哈哈一笑,声若洪钟,透着畅快:“女公子放心!将军好得很,至于羯人?”
他朝西边啐了一口,满脸不屑,“那帮不知死活的蠢货!去岁被打得屁滚尿流,今年也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,又纠集了些人,还想来捋虎须!”
他语气豪迈:“前几日他们趁着夜色想来偷袭,被咱们的哨探提前发觉。将军将计就计,开了个口子放他们一部分人进来,然后关起门来一顿狠揍!剩下的在外面想接应,也被咱们早就埋伏好的弟兄冲得七零八落!”
他脸上那道疤都跟着笑抖动,狰狞的快意:“打了一整天,羯人连滚带爬地逃了!咱们的伤亡,哼,连他们的零头都不到!这会儿将军正带人打扫战场,清点缴获呢!那些羯人的尸首,正往外清理,免得污了咱们的地界!”
明昭听得心潮澎湃,眼睛发亮。
胜了!而且是大胜!
“太好了!”她忍不住击掌,“真是太好了!咱们快回关去!”
“女公子稍等,”
赵勇却摆了摆手,神情认真了些,“将军吩咐了,女公子回来,先别走南门主道。那边羯人尸首还没完全清理干净,血糊糊的,怕惊着女公子。咱们从西门绕进去,那边战场已经大致收拾过了,干净些。”
明昭点点头,心中温暖。
她重新登上马车,在赵勇一行的护卫下,改道向西而行。
直到靠近壶关,她才放松下来,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,在自己家里,只有她称王称霸的份。
她为什么要去别人家寄人篱下?
苻毅与她的那些承诺,她听着就想笑,在一个她哭笑都得拿捏分寸的地方,能当皇后又怎么样?
不还是一个附属品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