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岗上一时寂静,只有风声呜咽。
残部中有人低声呻吟,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。
薄盛久久凝视着儿子年轻的脸庞,又回首望了望身后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、如今却面黄肌瘦、眼神茫然的弟兄们。
继续流浪,劫掠为生?
下一次,还能这么幸运地逃出来吗?
就算逃出来,又能支撑多久?
投靠氐人、匈奴?
那是与虎谋皮,迟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。
似乎……真的只剩下一条路了。
“儿啊,你不知道,我与那赵缜有过口角,年少时也多有针对,我去投奔他,他不得背后捅刀?”
薄越想了想,原来问题出在这啊,他说怎么他爹不肯去并州呢。“阿父,如今汉地沦丧,赵缜若有大志,岂会在意这些,如果他真如此,也不是什么值得投奔之人,我们再走就是。”
薄盛想了想,也是这个理。“派人……不,你亲自带几个机灵的心腹,轻装简从,星夜赶往晋阳。不要声张,先摸清赵缜那边的真实情况,尤其是他对我们的态度。若真有几分容人之量,不是那等鸟尽弓藏之辈……”
他咬了咬牙,“老子就带着兄弟们,去并州,赌上一把!”
薄越精神一振,抱拳道:“儿子领命!定不负阿父所托!”
暮色彻底笼罩了大地,薄盛调转马头,面对着他那支伤痕累累却尚未散去的队伍,运足中气,声音在夜风中传开:
“弟兄们!听好了!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,喘口气!老子给你们找条新路!一条不用再被人当狗撵,说不定还能堂堂正正杀回去的路!信我薄盛的,就跟着!不信的,现在就可以走,老子绝不拦着!”
大多数人选择了留下,在这绝望的夜色里,他们这些早已迷失了方向的飞蛾,还能去哪?
薄越一行七八人,混入前往并州的流民队伍,随着人流艰难北行。他们人人带伤,衣衫褴褛,与周围那些面黄肌瘦、拖家带口的流民并无二致。
只是几匹马,让他们在人群中略显不同,也引来了些许侧目。
进入上党地界,明显感觉不同。
道路上设有关卡,有身着简陋皮甲,手持长矛的士卒盘查,但并非一味驱赶。
士卒们仔细查看流民携带的物品,询问来处,对于薄越他们这样带着马匹的,盘问得更仔细些,却也未刻意刁难。
得知他们是河南逃难来的,家中男丁曾在坞堡当过护院,士卒竟还点了点头,记下了人数,指了指前方:“往前三十里,有粥棚和登记的地方。到了那儿,会有人安排你们去处。有把子力气,总能混口饭吃。”
薄越心中微动,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。
又行了十余里,果然看见路边搭起了简陋的棚子,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煮着粥,冒着热气。
虽然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但对于饥肠辘辘的流民来说,已是莫大的诱惑。
棚子旁有文吏模样的人坐在案后,登记姓名、籍贯、年龄、有无手艺特长。
都有得吃,流民们排着长队,虽然拥挤,却无骚乱。
薄越他们牵着马在附近徘徊观察。
这时一队满载货物的骡马商队正要从粥棚旁的道路经过,车轮陷进了泥坑,车夫和伙计正奋力推搡,却效果不大,货物堆得高,颇为沉重。
薄越见状,对同伴使了个眼色。
几人立刻上前,默不作声地帮着推车、抬货。
他们虽是败军之将,但力气和配合还在,三下五除二,便将陷住的车轮推出了泥坑,又将歪斜的货物重新码放整齐。
商队老板是个四十来岁、面容精明的汉子,擦了把汗,连连道谢。
他打量了一下薄越几人,见他们虽然狼狈,但身形魁梧,手脚麻利,眼神也还清正,便开口问道:“几位兄弟瞧着是逃难来的?可找到了落脚处?若是暂时无处可去,我这儿正缺人手卸货、装车,从这儿运到前面晋阳外城的货栈。活计不轻,但管两顿饭,完工了,每人再给三个粗面馒头当工钱。如何?”
薄越正愁如何更自然地混入并州,打探消息,闻言立刻抱拳:“多谢老板收留!我们兄弟几个正缺口吃的,有力气,愿效劳!”
“痛快!”老板笑了,指了指自己的车队,“那就跟着走吧,路上听安排。”
薄越几人便混入了商队的杂役队伍里。
一路上,他们埋头干活,话不多,却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