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昭收回目光,不接他的话,看向这座她决意扎根的城池:“幽州是咽喉之地,胡汉杂居千年,矛盾深重,却也是最能聚势之地。稳住这里,便等于握住了北地的命脉。拓跋部经此大败,短时间内不敢南下,正好给我们喘息治理的时机。”
她顿了顿,“以往北地战乱,皆因胡汉相轻,互相仇杀。我要在这里,立一个新规矩。”
在赵明昭看来,所谓五胡是司马家自己引进来的,在汉时可没这么乱,这锅不仅仅是外族的。
而且在明昭的印象里,他们都是汉人,一起生活了近两千年,并没有水土不服,羌好歹还是少数民族,其他的可是直接成了汉人。
哪怕是这次打回去的拓跋部,人打进来干得还真的比司马家好,谁还没背过北魏孝文帝改革呢?
不能再互相屠杀下去了,她真的很需要人口。
次日,蓟城郡守府前,告示张贴,鼓响三通。
告示之上,字迹苍劲,赫然写着“四海一家,胡汉无异”八个大字。
消息像风一样刮遍蓟城内外,最先躁动起来的,是那些缩在街巷角落、惶惶不可终日的胡人部族。
他们多是鲜卑、匈奴、羯族的平民,祖辈已在蓟城住了数十年,耕田、经商、做手工,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。
可前些日子并州军破城,东门一场血战,杀得满城皆惊,他们听得最多的,便是“汉人王师打回来了”。
在以往千百年的规矩里,胡人居城,汉军一到,要么被掳为奴,要么被屠戮驱逐,家产田宅尽数充公。
这些天,他们不敢出门,不敢生火,家家户户把值钱的东西裹进包袱,牛羊拴在后院,老人抱着孩子垂泪,青壮年攥着刀棍,既想反抗,又知道螳臂当车,只等着最后一刻来临——
要么逃,要么死。
城西的胡人聚居区,低矮的土屋挤在一起,整日静得可怕,只有压抑的叹息声此起彼伏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匈奴老牧人,蹲在门槛上,望着院外空荡荡的巷子,声音沙哑:“再等等,再等等……实在不行,就往草原跑,只是这屋子、这田、这几头羊,带不走了……”
他身边的儿子闷声叹气:“跑去哪里?拓跋部被打得大败,草原上也乱,我们在城里住了三代,早不会放牧了。”
不只是他们,巷口的皮货商、铁匠铺的胡人工匠、给城里送奶的牧民,全都关了门,躲在屋里。
有人已经收拾好行囊,只等并州军一声令下,便仓皇出逃。有人望着自己亲手盖的屋子、种的菜地,眼泪无声落下——
这是他们的家,不是暂居的客地,怎么舍得。
直到郡守府前的鼓声传来,直到有胆大的百姓跑去看告示,高声念出那八个字。
“四海一家,胡汉无异!”
第一遍传过来,没人敢信。
“听错了吧?汉军来了,不杀我们就不错了,还能跟汉人一样?”
“不可能,当年慕容部掌权,还欺压汉人,如今汉人掌了权,岂能容我们?”
“怕是骗我们出去,好一网打尽……”
议论声里全是惶恐,可那告示上的字,被汉人百姓一遍遍地念,一句句地传,连官府的差役都骑着马,沿街敲锣宣告,声音清清楚楚,落进每一条巷子。
“赵将军有令!幽州境内,汉胡一视同仁,不分部族,不分贵贱,皆为幽州子民!”
“分田、免税、发粮种,汉人有,胡人一样有!”
“敢私斗仇杀者,无论汉胡,一律严惩!军法处置!”
一句句,一字字,砸在胡人百姓的心上。
最先动的,是几个半大的胡族少年,他们按捺不住,从巷子里探出头,见街上并无兵丁抓人,反而秩序井然,便蹑手蹑脚地往郡守府方向跑。
越靠近,人越多,汉人、胡人挤在一起,仰头看着告示,听着书吏逐条宣读政令。
“胡人可入籍、可耕田、可经商、可从军,与汉人同权!”
“不论何族,凡愿归顺者,不夺田、不夺产、不贬为奴!”
一个少年挤到最前面,指着告示上的字,结结巴巴地问书吏:“真……真的?我们胡人,也能分田?也能住在城里,不被赶跑?”
书吏看他一眼,“将军亲口下令,告示白纸黑字,岂能有假?往后在幽州,只问顺逆,不问汉胡,好好过日子,便是良民。”
少年愣在原地,半晌,猛地转身,疯了一般往回跑,边跑边喊:“是真的!是真的!不杀我们!不分我们的家!汉胡一家!”
声音刺破了城西的死寂。
躲在屋里的胡人百姓,再也按捺不住,木门吱呀一声接一声推开,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