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还畏畏缩缩,探头探脑,见街上真的没有刀兵相向,汉人百姓看向他们的目光,只是有些戒备而已。
那个匈奴老牧人,一步步走到告示前,浑浊的眼睛盯着胡汉无异四个大字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
他活了六十年,见过胡人杀汉人,汉人杀胡人,铁骑过境烧杀抢掠,城头大王旗换了一面又一面,从来没有人说过,胡人可以和汉人一样,堂堂正正做子民。
“不是梦……不是梦啊……”
他身后的族人,一个个红了眼眶,有人当场跪倒在地,对着郡守府的方向磕起头来。
打仗一直是权贵们互相争斗,他们都是平民,也都是迁逃来城里的。真的有大恶的人早跑了,留下来的都是自己老实打拼下来,想着身家干净,不怕汉人查,哪怕待遇苛刻一点,也不是不能忍,毕竟在草原更苦。
所以他们躲着看情况。
皮货商扔了手里的包袱,铁匠铺的胡人铁匠重新点燃了炉火,牧民解开了拴着的牛羊,那些原本准备逃亡的人,把行囊重新搬回屋里,看着熟悉的街巷、房屋、田地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他们不用跑了。
他们的家,保住了。
不过半日,城西胡人聚居区便恢复了生气,炊烟升起,人声渐沸,往日的惶恐一扫而空。
不少胡人百姓,自发地跟着汉人一起,去官府登记户籍,领粮种农具,甚至有人跑到征兵处,问能不能加入并州军,毕竟并州军的待遇真不错。
躲在巷口观望的慕容部族人,也终于放下了忐忑,停止了骂慕容恪,毕竟只要他们不变成奴隶,一切还是好说的。
慕容恪站在城头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紧绷多日的心弦,终于缓缓松开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明昭,“明昭,你可真有办法。”
赵明昭望着城下和睦的景象,嘴角微扬。
“人心都是肉长的,只要给他们活路,给他们公平,胡也好,汉也罢,都会守着这片土地,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我要的从来不是屠杀与征服,是人心,是人口,是一个真正安稳的天下。”
王道,才能王天下。
这告示传遍了幽州后,赵明昭站了出来,立于高台之上,毕竟做了事得让人知道是谁做的,她出面更能让人信服。
她目光温和坚定,扫过台下形形色色的面孔——
有汉人老农,鲜卑牧民,有高鼻深目的胡商,人人眼中都带着忐忑与好奇。
“自今日起,幽州境内,无汉胡之分,无部族之别。”
她的声音透过春风,传遍整条长街,清晰入耳。
“汉人耕田,胡人牧马,皆是我幽州子民。汉人养蚕织布,胡人制甲驯马,皆是我幽州生计。凡在幽州土地上安居者,一视同仁,同享赋税减免,同受军法庇护。”
当她确切的说时,台下一片哗然。
长久以来,胡强汉弱时,汉人被掳为奴。
汉盛胡衰时,胡人被赶入草原,被抓为奴。
刀兵相向,仇怨累积。
“这片土地,养汉人,也养胡人。护耕农,也护牧民。你们皆是我的子民,我便一视同仁。”
“凡有敢挑起胡汉争斗、私斗仇杀者,无论汉人胡人,一律依律严惩。凡有互相帮扶、和睦相处者,官府必有赏赐。”
“春耕已至,官府会主持分田分地,无论户籍,凡愿耕种者,皆可领田。慕容恪会划分草场,划定牧区,各部族依界放牧,不得越界争抢。”
“官府会从并州运来农具、粮种、蚕种,也会开设工坊,教汉人制革,教胡人耕种。胡汉通婚,官府赐礼。各族子弟,考核过者,同入书院读书,皆可为官吏。”
话音落,台下先是死寂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积压百年的仇怨,在这一句四海一家里,终于裂开了缝隙,照进了希望的光。
慕容恪站在台下,望着高台上那个身姿挺拔的女子,心中翻涌难平。他活了十八年,见惯了部族厮杀、兄弟相残,从未想过,天下竟能有这般格局。
宋臣含笑立在一侧,眼底满是赞叹。他知她有勇有谋,却不曾想,她竟有如此包容天下的胸襟。
政令一出,幽州全境迅速行动起来。
明昭亲自带着官吏,走遍各县乡村,丈量土地,核查户籍,酌情减免赋税,将并州运来的粮种农具一一分发下去。
其实主要干活的还是卫衡,他干得非常有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