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看向赵缜,“也是最要紧的一点——人心。”
“主公麾下,有并州旧部,有北地新附,亦有如慕容恪这般心思未定的胡将。可若让他们觉得,主公会因一己私情,对江南来的旧友心软,被旧情所缚,耽误西进大业……军心,恐生摇曳。”
谢云归觉得这人实在棘手,“主公,庾玄度此人,活着一日,便是悬在您头上的一把刀,是钉在您与江南之间的一根刺,更是埋在您麾下军心的一颗钉。他若踏入洛阳,无论如何处置,都已落入建康彀中。唯有让他来不了洛阳,让这把软刀子,根本递不到主公面前——”
谢云归停顿,目光沉静如水,吐出最后四个字:
“方为上策。”
“杀了他?”陈岱忍不住插嘴,“在何处杀?如何杀?若走漏风声……”
“无需主公动手,也无需在洛阳地界。”谢云归淡淡道,“黄河冰凌未融,舟车颠簸,北地又不太平。一个南来的文弱公子,路上遭遇流寇,或失足落水,再正常不过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那个背光而立的身影上。
赵缜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天。那时他还是个寒门子,因一副好皮囊被邀去参加洛下名士的清谈雅集。
席间人人执麈尾,谈玄理,他坐在最末的席位,无人理会。是庾玄度,那个被众星拱月的庾家玉郎,主动走到他面前,将手中暖好的酒递给他,笑着问:“足下可是赵兄?久闻诗才,今日终得一见。”
他们一起在太学旁听,一起在伊水畔纵马,一起在桃李树下醉酒,指着星空说那些如今想来可笑的誓言。
赵缜缓缓转过身。
雪光从背后照来,那双深黑的眸子里,再无半点旧日温情的涟漪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决绝。
“云归。”
“臣在。”谢云归起身。
“黄河沿线,加强巡哨。尤其是孟津、小平津几处渡口,严查往来可疑人等。”
赵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若有南来士人遭遇不测,务必全力搜救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谢云归眸光微动,深深一揖:“明白。”
陈岱松了口气。
堂中又只剩下赵缜一人。
他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从洛阳,移到长安,再移到更西、更远的陇右、凉州……
“玄度……”
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,消散在呼啸的风雪里。
“别来,洛阳的雪太冷。”
“你受不住的。”
舟至洛口,庾玄度便弃舟登岸。
黄河渡口早已不是当年模样。
昔日千帆竞渡的繁华码头,如今泊满战船,桅杆如林,帆影蔽日。岸边堆满粮草军械,民夫如蚁,在寒风中搬运不休。
有监工的军士手持长鞭,却并不驱打,偶尔还伸手扶一把踉跄的老者。
庾玄度立在渡口,看了许久。
他记得当年过河,也曾见这般忙碌景象——
那时胡骑南下,百姓仓皇南逃,渡口哭嚎震天,船翻人亡,浮尸蔽河。
而今这些民夫面有菜色,却人人有衣,无人哭喊,只埋头干活,偶尔抬头望向洛阳方向,眼中竟有光。
“使君,马备好了。”仆从低声提醒。
庾玄度翻身上马,沿着官道向北。
路上遇见的流民越来越多。
他们拖家带口,推着独轮车,挑着破旧家当,自南向北而行——这与十几年前截然相反的方向,让庾玄度勒马驻足。
“老丈,这是往何处去?”
他问一个挑担的老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