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抬头,见他衣着体面,先是一惊,继而看见他身后仆从皆体面,眼中警惕,低头欲走。
庾玄度下马,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递过去:“别怕,我……我也是洛阳人,多年未归,想问问情形。”
老者盯着那银子,咽了口唾沫,接过来,这才开口:“我们回洛阳。”
“洛阳可住得人?”
“赵公在,便住得。”
老者言简意赅,“分了地,工匠管饭,种田给种。俺们村的青壮都去了匠营,俺这把老骨头,去给看看门,总能混口饭吃。”
“南边不好吗?”
老者看他一眼,只化作一声嗤笑:“南边?南边的地是世家的,粮是大户的,命是官家的。俺们这些泥腿子,活着是牛马,死了填沟壑。过江来,好歹能当个人。”
庾玄度默然。
老者的孙儿扯了扯他的衣角:“阿翁说,洛阳有个大英雄,叫赵公。你见过他吗?”
庾玄度低头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,喉间一梗。“见过,很久以前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庾玄度想起那年桃花树下的少年,想起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面孔,想起那双眼眸。
“很好看,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。”
孩子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的门牙:“那俺以后也要长得好看,像赵公一样,打胡人!”
老者慌忙捂住孩子的嘴,向庾玄度赔了个笑,挑起担子匆匆走了。
庾玄度立在官道上,看着那老少二人的背影融入北去的流民队伍,久久未动。
仆从小心翼翼上前:“使君?”
“走吧。”
第68章风起太原(八)
建康等来了北岸的消息。
消息抵达台城那日,正逢元会大朝之后第一场朝议。
崇德殿外的丹墀上还残留着前夜祭祀洒下的椒酒痕迹,满殿朱紫,正为开春南境几个郡县的赋税争执不休。
驿骑的马蹄声踏破御道积雪,直抵宫门。
“河北急报——!”
内侍尖细的嗓音撕裂了殿中假寐的平静。
王珣接过帛书,只扫了一眼,面色便如殿外残雪般苍白。
辅政亲王从御榻上倾身:“如何?”
王珣张了张嘴,“庾……庾玄度一行,于洛口登岸后三日,于荥阳境内遭遇流寇。随从三仆皆……皆遇害。庾玄度……”
他顿住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如何?!”
亲王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尸身落入黄河,至今未寻获。”
满殿死寂。
御史中丞最先回过神来,声音尖锐得刺耳:“赵贼!必是赵贼所为!此獠狼子野心,弑杀名士,天理难容!”
“证据呢?”
“还需证据?!”御史中丞须发戟张,“庾玄度此去洛阳,为的是朝廷大义,为的是天下苍生!赵贼畏其正气,惧其公论,故遣刺客中途截杀——此事昭然若揭,何须证据!”
殿中哗然。
这死无对证的事,要是给寒士定罪量刑也就罢了,对面会理会吗?一句诬陷反而成了逼反的借口。
有人捧他的臭脚,痛斥赵缜残暴不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