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真好。”
卫夫人看着他,心里一酸。这孩子从小因为生得太好,走到哪里都被人围着看。出门一次,就得被堵一次。后来索性不出门了,整日关在家里,读书写字,对着窗外发呆。
王夫人安排好仆妇,走过来道:“嫂嫂,进屋吧,外头冷。”
卫夫人点点头,拉着卫玠进了屋。
屋里已经烧起了炭火,暖融融的,丫鬟端上热茶,用山泉水泡的,清冽甘甜。
王夫人在她身边坐下,小声道:“嫂嫂,苦了你了,这宅子比咱们在建康的宅子小多了。”
卫夫人道,“小点好,小点暖和。”
王夫人高兴得看着她,她主要是怕嫂嫂清苦。
洛阳城西,三十里铺。
三百辆大车排成长龙,车轮轧过冻土,留下深深的辙印。车上满载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,麻袋上官仓二字被霜雪打得模糊,却仍看得分明。
车队后头,是二百余辆牛车,车上装着铁砧、陶轮、织机、模具,还有成箱的琉璃料、石英砂、铜锭铁锭。更后头,是一百多辆大车,载着人,三百余名工匠,两百多名织娘,还有他们的家小。
老人抱着孩子,女人搀着丈夫,十几岁的半大少年跟在车后头跑,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成雾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织娘站在车辕上,踮着脚往后看,嘴里念叨着:“俺那口子咋还不上来?说好了今儿个一道走……”
“刘婶!”旁边一个年轻织娘笑她,“您那口子舍不得他的宝贝织机,非要自己赶车,在后头慢慢挪呢!”
老织娘啐了一口:“呸!他那破织机,比我还亲!”
众人哄笑起来。
笑声惊动了前头骑在马上的明昭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薄越策马凑上来,“大司马,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,他们还挺高兴的。”
明昭收回目光,“三年前从幽州带来的那批,如今在洛阳都立住脚了。这次去长安,一开始也怕,可听说去了分房分地,官府贷粮贷种,工坊比洛阳还大,就有人动了心。”
她顿了顿,“人嘛,但凡有条富贵路,谁不想搏一搏?”
来洛阳的那一批都富裕了,其他人自然知道怎么选,洛阳竞争太大了,不如去新地方。
车队继续向西。
远处邙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官道两旁的麦田覆着薄雪,偶尔可见村庄炊烟袅袅。沿途经过的驿站,早有地方官吏备好了热汤热饭,士卒们狼吞虎咽,工匠们揣着干粮,妇人们接了吃的,也给孩子一份,一切有条不紊。
没有人催。
明昭定的规矩:冬日迁徙,日行不过三十里,午间必须歇一个时辰,天黑前必须进驿站或村镇。
冻着、饿着、病着,都不行。
“大司马,”一个年轻的工匠看她和善,凑上来搓着手,“俺们到了长安,真能分房子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工坊多大?”
“比洛阳的大三成。”
工匠咧开嘴,露出两排发黄的牙:“那俺得好好干,干出名堂来!”
明昭看着他,想起三年前幽州那个在招商台前的王铁头。
如今王铁头已经是洛阳铁坊的副监事,管着三百多号人,在洛阳城置了宅子,娶了媳妇,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她走的时候,王铁头特意带一家人赶到城门口送行,磕了三个响头,说是这辈子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。
“将军,”他喊的还是旧称呼,“俺这条命,是您给的。往后您让俺干啥,俺就干啥。”
然后明昭拍了拍他的肩,让他一起去长安,毕竟这是行家,得带上。
这世上最有力的,从来不是刀剑。
车队过函谷关。
关城两侧山势陡峭,峡谷中寒风呼啸,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。守关的校尉验过文书,亲自开城门,站在风雪中抱拳行礼。
车队鱼贯而入,车轮轧过青石板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