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关,便入陕县地界。
这里的村庄明显比洛阳那边破败。土墙塌了半边没人修,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,田里荒草比麦茬还高。
偶尔可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,蹲在村口晒太阳,见车队经过,便呆呆地望着,眼神空洞。
明昭勒住马,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面孔,沉默片刻。
“薄越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每过一个村子,留几袋粮。告诉里正,开春后官府会发粮种农具,让人先把地种上。”
薄越低声道:“大司马,粮是有数的,留多了,长安那边……”
明昭打断他,“长安那边,先紧着要紧的。人活着,才能种地。地种上了,才有粮。”
薄越策马去传令。
车队继续前行。
身后传来隐约的哭声。
车队过陕县,入潼关。
潼关城墙上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,箭孔、刀痕、火烧过的焦黑,触目惊心。守关的将士甲胄齐整,军容肃然,见了明昭的车队,齐刷刷行礼。
过了潼关,便入关中平原。
一望无际的原野覆着白雪,偶尔可见成片废弃的村庄、荒芜的田地。越往西走,人烟越稀,有时走上半天,也见不到一个活物。
车上的工匠们渐渐没了笑声。
他们看着那些荒废的村庄,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,看着那些被野狗啃得乱七八糟的骸骨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老织娘抱着孙儿,喃喃道:“造孽啊,这得死了多少人……”
他们一直在洛阳,都快忘了这是什么世道,他们原本是来求富贵的,如今更是起了救苦救难的心肠。
赵缜听闻带着宋臣出城十里迎接,明昭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,拱手一礼,“儿臣参见父王。”
赵缜扶起她,目光越过她的肩头,看向那条蜿蜒而来的车队,粮车、匠人、织娘、农具、种子,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上跃跃欲试的光。
他想起三年前洛阳城外,女儿也是这样,带着半个幽州来到他面前。
“昭昭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又给为父送了一份大礼。”
明昭直起身,含笑看着他,“不是送礼,是搬家。父王打下关中,儿臣总得把这地方填满人。”
赵缜高兴得大笑,成。进城的时候,明昭骑在马上,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古城。
长安比洛阳残破得多。
洛阳好歹被苻氏修葺过几年,长安却是实打实的战火堆里滚过来的,匈奴人烧过,羯人抢过,氐人勉强修补了一些,但处处可见断壁残垣。
街上的百姓不多,偶尔有几个,也是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,缩在墙根下怯生生地看着这支浩荡的队伍。
薄越压低声音:“大司马,现在的长安比匈奴人管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。”
现在只是惨,那会是人间地狱。
“所以咱们来了。”明昭的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屋舍、荒芜的田地、干涸的沟渠,“来了,就好了。”
安置匠人的事,明昭亲自盯着。
她把从洛阳带来的工曹署官吏分成几队,要他们拿着册子满城跑,哪条街有空地、哪片坊能盖工坊、哪口井的水适合染布、哪处窑能烧琉璃。
最忙的是分房。
长安城里空房子多,但大多破得没法住人。明昭下令,凡是能修的房子,官府出料、匠人出手艺、住户出力,修好了就归住户。实在修不了的,推平了重新盖,官府包工包料,住户只出人工。
消息一传开,那些原本缩在墙根下的百姓,眼睛里开始有光了。
一个头发蓬乱的中年汉子,怯生生地凑到一个书吏跟前:“大、大人,俺们也能分房?”
书吏抬头看他一眼:“你是匠人?”
汉子低下头,“俺不是,俺是种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