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一条街,又穿过一条街,最后马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下。
宅子不大,青砖灰瓦,门前两棵槐树,冬天叶子落光了,门口站着几个仆役,见马车停下,连忙迎上来。
明昭翻身下马,朝庾道季招招手。“表兄,到了。”
庾道季下了马,看着这座宅子。
特意请来的人才当然要给人配房子,“这里地方小了点,表兄别嫌弃,洛阳比较挤,这一处还是前些日子刚腾出来的。你先住着,缺什么跟下人说。”
明昭拍了拍他的肩,“一路奔波也累了,洗个热水澡,炕也烧好了,你先歇着。”
她就不进去了,免得尴尬。明昭说完不等人客气,翻身上马,马蹄声响起,人马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庾道季站在宅子门口,亲卫凑上来,低声道:“郎君,进去吧。”
庾道季点点头,转身往里走。
走进大门,穿过影壁,是一个不大的院子。院子收拾得很整齐,青砖铺地,几株腊梅开得正好,正房三间,厢房两间,厨房一间,茅厕在后院。院角有一口水井,井台上放着新打的木桶。厨房里已经备好了柴米油盐,灶膛里还烧着热水,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。
亲卫们忙着搬行李,收拾屋子。庾道季站在腊梅前,站了很久。
直到一个老仆走过来,“郎君,热水烧好了,郎君先去沐浴吧。”
庾道季回过神来,他这一路多日,确实得洗洗了。
浴室里大木桶里装满了热水,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。旁边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,还有一套换洗的衣裳。
庾道季脱了衣裳,坐进木桶里。
热水漫过肩膀,漫过胸口,漫过全身。他闭上眼睛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从建康到洛阳,走了二十多天。路上风餐露宿,没睡过一个好觉,身上沾满了尘土,骨头缝里都透着乏。
如今泡在这热水里,那些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流走。
庾道季想起方才明昭说,你那篇赋,两年前就有人抄了带过来。
我就知道,你该来。
庾道季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新的,木头还带着淡淡的香气。这宅子虽然不大,但处处透着用心。
洗完了澡,庾道季换上干净的衣裳。
他走出浴室,穿过院子,走进正房。一张木床靠墙放着,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,叠着两床棉被。窗边有一张书案,案上摆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盏油灯。
因为有炕,屋里暖烘烘的。
次日庾道季闲不住,他还没入职,得先了解北方的水军,他先去了船厂。
明昭便派人带他去,叫王谦,是工曹的郎中,管着船厂的事。
一路上,王谦给他介绍。
“庾郎,咱们这船厂,是殿下三年前就开始建的。刚开始的时候,只有几间破棚子,几个老工匠。只是去年才加大投入,如今您看看——”
他指着远处一排排高大的船坞,“这些船坞,能同时造十艘大船。那边是木料场,存着从幽州、并州运来的上好木料。那边是铁作,专门打造船上的铁件。那边是帆作,织帆、做缆绳。那边是工匠的住处,吃住都在厂里,方便。”
庾道季一边听,一边看。
他看见那些工匠们光着膀子,在船坞里忙碌。他们喊着号子,抬着巨大的木料,叮叮当当地敲打着。汗水从他们身上流下来。
那些船一艘一艘正在成形,大的有二十多丈,小的也有七八丈,龙骨、肋板、甲板、船舱,一点一点地搭起来。
年轻人在跟着老工匠学手艺,有的在学锯木,有的在学凿榫,有的在学画线。他们眼睛里有光,脸上有笑,干得热火朝天。
庾道季站在船坞边上,看着这一切,想起自己写的那篇《观潮赋》。
“虽万钧之势而不能夺其东向之志。”
这些工匠与这些船,这里正在成形的一切,不也是向东而去的吗?
接下来的日子,庾道季几乎天天泡在船厂里。
他看工匠们造船,看图纸,看木料,看铁件。他跟老工匠们聊天,问他们这船怎么造,那船怎么改,什么地方还能改进。他跟着试航的小船下水,在洛水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感受船的摇晃、转向、速度。
半个月后,他去找明昭。
明昭正在议事厅看奏报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“表兄来了?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