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教人知你一怒可流血千里,不示人你翻脸可雷霆清算,那你所得者,非忠仆,乃吸血之虫、伺隙之鬼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望着明昭,语气稍缓,字字诛心:“为政者,当喜怒不测,恩威难知。时而宽和如春风,时而酷烈如秋霜。
人不知你何时仁、何时杀,不敢轻慢,不敢欺瞒,不敢以道理二字搪塞于你——如此,方有真忠、真畏、真心。”
赵缜声沉如鼎:“你心性太正,过于仁厚,有妇人之仁。”
“不施霹雳手段,不显菩萨心肠。不让江南士族见一见你的血光与狠绝,你的《占田令》《授田策》,终将沦为一纸空文。”
明昭立在当地,心头一震,如惊雷贯顶。
明昭这一路走来很顺,赵缜觉得自己身子骨健朗,天下没打下来,一切都不急。
明君与暴君是一体两面的,不够暴,就不够明,律法是管百姓的,百官谁会理律法?
他们害怕的是执掌杀伐的人。
皇位自古以来,能坐稳的人,哪一个不是将人性剥离得干净的?谁会怕一个君子?
喜怒无常,让人胆战心惊,他们头上立着刀,他们才能真正跪下来,心悦诚服。
这就是人性的慕强。
赵缜对她还是寄予厚望的,他的女儿只是过于正直,但给她成长的时间,她会走得足够高。
明昭立在原地,烛火在她眸中明明灭灭,方才那阵惊惶、气恼、后怕,尽数被赵缜一席话碾得粉碎,化作冷冽刺骨的锋芒。
她自幼便造反,也算杀伐果断,却始终守着心中底线,以理服人,以法定罪。
可赵缜一言点醒了她,这世间最不讲理的,从来不是草莽,而是高居庙堂、满口圣贤的门阀士族。
律法管不住他们,仁德感化不了他们,唯有血与刀,能让他们真正低头。
明昭缓缓抬手,按在自己心口,她抬眸看向赵缜,眼底再无半分儿女情态,只剩帝王般的果决:
“父皇,儿臣明白了。”
赵缜看着她瞬间通透的模样,很是赞许,他这个女儿,一点就通。只需给她一把火,她便能烧出一个清宁江山。
“去吧,建康城内,你说了算。朕就在此养伤,等你好消息。”
明昭躬身一礼,再无多言,转身大步踏出殿门。
薄越早已在殿外等候,见她出来,“殿下!”
明昭抬眸,目光冷得能凝出冰,“备车,回建康。传孤令——以旧朝司马氏谋逆弑君为名,即刻收捕全族。”
她要让天下人知道,谋逆弑君者,无分亲疏,无分贵贱,九族夷灭,鸡犬不留。
她想起了朱棣的诛十族,刘彻的大逃杀,新朝立她不会为了立威屠城,但必须死一批既得利益者。
她要先拿司马氏开刀,剩下的要看他们表现,毕竟先动起屠刀的,可不是她。
屠了司马氏,既是为父皇遇刺讨一个名正言顺的血债,也是敲山震虎。
况且她父如果不是为了这个,根本不必演这一出,司马氏人丁兴旺,她家可没几个人,宗室都不想认。
他们不死,她父睡不着觉,她是个孝顺的孩子。
至于是不是司马氏不重要,只要他家会是受益者,有人为他们赴死,那么他们必须死。
他们夺了天下,可不是过家家请客吃饭。
车马疾驰入城,建康城仍被铁甲封锁,街道死寂,唯有兵戈寒光映日。
明昭一入宫,便直接厉声下令:“薄越,率五百近卫,直奔司马府邸!”
“拿出晋室宗室族谱,凡属司马一脉,不分男女老幼,不分主支旁支,尽数拿下!”
“敢反抗者,当场格杀。敢藏匿者,同罪连坐!”
薄越心头一凛,再不敢有半分迟疑,高声领命:“属下遵令!”
铁甲铿锵而出,直奔建康城内司马旧宅。
昔日还靠着前朝余荫苟延残喘、暗中与士族勾连的司马氏,此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