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仪仗的旌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明黄的华盖变成一个小小的点,最后没入官道尽头。他转过身,望着镇海号。船工们还在船上忙碌,号子声还在河面上飘。
中秋那天,暮色初临,洛阳城的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从铜驼街到太液池,从东市到西市,桂花香被晚风送遍了整座城。宫门大开,禁军甲胄锃亮,分列两侧。
百官携眷属鱼贯而入,紫袍的尚书、绯袍的侍郎、青袍的郎官,身后跟着穿诰命礼服的老夫人、梳着高髻的年轻妇人、还有少男少女们。
太液池畔设了数十席,依品级列于东西两序。
池中的荷叶黄了大半,莲蓬枯了,垂着头立在浅水里,被灯火一照,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。
少府匠作监新制的河灯已经漂在池中,灯里放了散落的桂花,灯芯是蜜蜡,可燃一个时辰。灯火映着水,水映着月,月映着满池的桂花。
赵缜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,腰系玉带,头发以金冠束着。薄盛坐在他下首,正跟他说幽州新兵的事。
慕容恪坐在对面,他穿着兵部尚书的紫袍,望着满池灯火,忽然想起辽东。慕容部在辽东时也过中秋,不过不叫中秋,叫月圆节。族人们聚在草地上,杀羊,烤肉,喝马奶酒。
年轻人摔跤,谁赢了便能向月亮许一个愿。
苻毅工部今年修了百里的渠,造了二十艘海船,浚了运河堵塞处,同僚们都赞道他实在是个能人。
萌萌坐在谢晏膝上,她今日穿了月白小袍子,领口缀着一圈兔毛,风一吹,兔毛便软软地拂着她的下巴。
她的眼睛不够用了——
满池的河灯,满案的美食与糕点,满天的星星和月亮。她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
“阿父,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兔子也吃桂花糕吗?”
谢晏想了想,“月亮上的兔子,不吃桂花糕,它捣药。”
“捣药给谁吃?”
“给人吃,人吃了,便不生病了。”
萌萌想了想。“那我长大了,也要捣药。”
教坊司的乐声从池畔飘起来,舞伎持桂枝而舞,桂枝上缀着小小的金铃,水上的河灯随着乐声微微晃动。
赵明昭坐在御座上,望着池畔。她端起酒盏,站起身来。池畔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“今日中秋,诸公,今年的月亮,可比往年圆。”
众臣亦是起身哈哈大笑。
她端起酒盏,朝赵缜的方向举了举。“父皇,儿臣敬您。”
赵缜端着酒盏站起来,明昭很好,今日她坐在御座上,天下太平,五谷丰登,百官携眷,共赏明月。
他端起酒盏,一饮而尽。
第139章富民强国(九)
众所周知,像这种宴会最后都会变成未婚男女相亲宴,这良辰美景花好月圆,依自古以来喜欢做媒的传统,都会在众人不失礼貌的尬笑中成几对。
女子们放了花灯,夜深了,百官携眷属陆续散去,宫廊里的脚步声和寒暄声渐渐远了,桂花香却还浓着,被夜风一送,反而比开宴时更稠了几分。
萌萌趴在谢晏肩上,眼皮已经在打架了。
她今晚吃了三块桂花糕,喝了两盏蜜水,又跟着河灯跑了半个池畔,精力耗尽,这会儿像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,软塌塌地挂着。周嬷嬷要来接,她便抱着嬷嬷准备回去了。
苻毅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一只木匣。木匣是铁力木打的,边角打磨得极光滑。
“殿下。”
萌萌从嬷嬷肩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眼睛半睁半闭。月光下,她看见苻毅的脸,“苻尚书——”
萌萌揉了揉眼睛,声音还带着困意,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经一些,“你还没回去呀。”
苻毅站在她面前,那木匣在他怀里搁了好一会儿,他才想起来要递出去。
“臣给殿下做了一样东西,中秋贺礼。”
宫女上前接过木匣,打开。
匣中卧着一艘船,船身是楠木雕的,首尾翘起,尖底龙骨,三层舱室,三根桅杆——和镇海号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