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板上立着六尊小小的炮,炮身是铁力木削的,涂了一层薄薄的银粉,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冷光。
炮车是真的能推的,炮轮是枣木车出来的,轮轴是铜丝绞的,推一下,炮车便在甲板上滑出一小段。
舵楼里立着一面小舵轮,舵链是丝线编的,从舵轮直通船尾舵板,绷得紧紧的。
萌萌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。
她从嬷嬷怀里滑下来,两只手伸过去,小心翼翼地把那艘小船从木匣里捧出来。她的手指碰到舵轮的时候,舵轮转了,丝线绷紧又松开,船尾的舵板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。
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。“这是镇海!”
她抬起头看着苻毅,眼睛亮亮的,“苻尚书,这是镇海!”
苻毅蹲下来,和萌萌平视。“殿下,这艘镇海是活的。这只手推舵轮,它在水上真的能走直线,臣在工部的水槽里试过。”
萌萌把舵轮推了一圈,又拉回来,玩了好几个来回,忽然抬起头。“苻尚书,你做的吗?”
“是,听说殿下前几日去看了镇海,很喜欢,臣给殿下造了新的,是缩小版的……”
萌萌抱着小船,看了很久。“苻尚书,你会的东西好多啊。”
她经常收到苻尚书与慕容叔叔的礼物,她都不好意思了,他们送的都好好玩。
“苻尚书,你下回过生日,我也给你做个礼物。”
苻毅愣住了。
“我做的肯定没有你做的好。”她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,“但是我会好好做的,我让王先生教我。”
“好。”
萌萌认真点点头,“嗯!”
八月二十,秋风渐紧。
八百里加急从凉州出发,一路换马不换人,马蹄踏过河西走廊的戈壁滩,陇西的黄土塬,关中的麦茬地。驿卒在洛阳城门口换最后一匹马时,那匹枣红马口吐白沫,前蹄一软跪倒在地,驿卒从马背上滚下来——
崔安几乎是跑进来的,手里捧着一只铜筒,筒口封着红泥火漆,泥上钤着陇西都护府的狼头印。
赵明昭搁下朱笔,接过铜筒,挑开火漆。
筒中落出一卷帛书,帛上字迹潦草,崔安垂手立在案侧,看着陛下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赵明昭将帛书折好,搁在案上,她的手指按在帛书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想趁敌人虚弱的时候,再主动出击,敌人在秋高马肥的时候,已经迫不及待挥下了屠刀。
“传宋臣与六部尚书,把薄大将军与谢恒厥也请来。”
“诺。”
慕容恪今日在兵部值房校阅新编的幽州骑兵名册,接到传召,名册一合便往外走。从兵部到紫宸殿,一路快步,他跨进殿门时,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。
紧接着宋臣也到了,谢恒厥和薄盛前后脚进殿,他们在城外校场督练新兵,接到传召便打马入宫。
人都到齐坐下了,明昭将那份帛书推到案前,“诸位,陇西八百里急报。突厥北路偏师三万骑,七日前往南穿插,越天山,破伊吾、高昌、交河。三城守军全部战死,城内诸胡商贾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一个没留。”
殿中空气骤然凝滞。
慕容恪伸手拿起帛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伊吾、高昌、交河——这三座城卡在天山南麓,是丝绸之路的咽喉。突厥拿下这三城,便等于扼住了大周通往西域的整条商道。
谢恒厥接过帛书,薄盛在他身侧,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在帛书上扫过,薄盛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突厥的主力一直在代北和幽州方向活动。”慕容恪很奇怪,“阿史那务涂的王庭在这里,控弦之士不下十万。拓跋部挡了两年,伤亡近万,我们都以为突厥要从代北突破。”
“结果他的北路偏师从西边绕过天山,直插陇西身后。”
谢恒厥盯着舆图,“陛下,突厥的主力还在代北,这是分兵。北路偏师三万骑,翻天山打西域,阿史那务涂不是只想抢一把就走,他想在西域扎下根。一旦突厥在西域站稳脚跟,便从西、北两个方向对大周形成合围之势。”
宋臣坐在案侧,“如今虽说西域还不是大周的领土,但西域从前是大汉的领土,自汉武开河西,置都护,西域便是汉家疆土。晋室南渡之后,中原自顾不暇,西域才渐渐断了联系。”
他放下茶盏,“陛下登基以来,少府的商队每年往西域走两趟,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换回大宛马、于阗玉、康居金。陛下刚登基那年就下诏,令陇西都护府以商队名义在西域各城设立驿馆,储备粮草,绘制地形,西域将好处吃了,却连称臣都不来。”
“如今突厥人来了,屠了城,占了道,封死了丝路。他们以为伊吾、高昌、交河只是三座没人管的边陲小城。”
说到这明昭也生气,西域自立为王,又没有实力,欺负她刚开国自顾不暇,毕竟国内的烂账现在才理清呢。
还以为她也是晋室那无能的货,结果就被突厥打了。但西域有小心思那也是自家的事,外面的打过来就是找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