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波斯,寻常百姓住的是土坯房,一家七八口挤在两间屋子里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。
在大周,寻常百姓住的是青砖黑瓦、独门独院。
这一家之宅,够波斯寻常百姓十家住了。
走出巷口,法鲁克站在铜驼大街上,看到远处的几间店铺门前挂着同样的牌匾,大周银行。
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四个字了,在交州的时候见过,在来洛阳的路上也见过。他问翻译,翻译解释说,这是朝廷开的钱庄,存钱、放贷、汇兑,都能办。
法鲁克站在一家银行门口看了很久,进进出出的人,有商人,也有百姓。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汉从门里出来,怀里揣着一张纸,笑得露出缺了牙的牙床。
法鲁克看着老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感觉。在波斯,种地的儿子还是种地的,手艺人的儿子还是手艺人,世代如此,从未改变。
可是路人告诉他,老人存钱是为了孩子读书,在大周,一个种地的老汉,能存钱供孙子上学,上学之后便能改换门庭。
这世道,跟他认识的那个世道,不太一样。
使团下榻的鸿胪寺馆驿在西市旁边,法鲁克安顿好东西,便带着翻译去了西市。
西市比东市更热闹,迎面便是一阵喧嚣,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粮铺、布铺、铁器铺、药铺、金银铺、当铺、酒楼、饭馆、茶肆,鳞次栉比,一家挨着一家。
法鲁克站在瓷器铺子前挪不动步了。
他在波斯王宫里见过瓷器,沙普尔三世有一套大碗,是从遥远的东方来的,摆在王宫的珍宝室里,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用。那套瓷器泛着淡淡的青白色,薄得能透光,沙普尔三世对这套瓷器爱不释手,连罗马来的使臣都不让碰。
而在大周的瓷器铺子里,比王宫那套更好的瓷器,成摞地码在货架上。
法鲁克拿起一只碗,对着光看了看,薄得透光,敲一下,声音像钟一样清脆绵长。
他看了看价签,一百二十文。
他问翻译大周的银钱怎么换算,翻译说一贯是一千文。法鲁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,沙普尔三世那套瓷器,花了五百金币买的——
这已经不是翻了多少倍了,那些商人就是诈骗!
他也是冤枉了,毕竟生产力是这几年才爆发的,以前的瓷器,士族买都要肉痛不已。
法鲁克又去了绸缎铺,铺子里各色丝绸挂满了四壁,素白的、淡青的、鹅黄的、绯红的、墨绿的,还有织金的、印花的、绣花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滑得像少女的肌肤,凉得像深秋的溪水。
掌柜的见他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,热情地迎上来,问他要买什么。法鲁克摇摇头,说只是看看。掌柜的听了翻译也不恼,笑着说慢慢看,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他站在绸缎铺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街上的人,无论男女老少,衣裳虽各有等差,却没有一个人穿着破衣烂衫。
穿绢的、穿绸的、穿布的、穿麻的,都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。那些妇人头上的钗环、小儿颈上的长命锁,真金白银,在日光下闪闪发亮。
法鲁克想起自己的都城泰西封,泰西封也有市场,也有富人区,贫民窟也藏在高墙后面。
可在大周,他走了这么久,看了这么多地方,竟没有发现一处贫民窟。家家青砖黑瓦,人人衣能蔽体、食能果腹。
这在波斯,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。
他在西市逛了一整天,直到暮色四合、华灯初上,才依依不舍地回了鸿胪寺。
第二天,法鲁克被引进皇宫。
他走过宫门的那一刻,心跳加速了,他今天大概要去见这世界最伟大的帝王。
他走过一重又一重庭院,每一重都有人值守,干干净净。
大理石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,栏杆上雕着他不认识的瑞兽。
他在紫宸殿外等了一会儿,殿门打开,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内侍引他进去。
他低着头走了进去,在丹墀之下站定,单手触肩,俯身行了一礼,“波斯使臣法鲁克,参见大周皇帝陛下。”
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,殿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,清冽而悠远。她抬手,“平身。”
法鲁克起身,从随从手中接过礼单,双手呈上,“波斯王沙普尔三世,遣臣献上国书与礼物,愿与大周皇帝陛下永结同好。”
内侍将礼单接过去,呈到御案上。
赵明昭展开,细长的礼单上写满了波斯文与汉文对照的条目。红宝石一百颗,蓝宝石一百颗,祖母绿一百颗,猫眼石五十颗,珍珠五百颗,象牙五十根,没药一千斤,乳香一千斤,胡椒一千斤,肉桂五百斤,五十匹大宛良马,十匹骆驼,五头狮子,三头猎豹。
殿中的大臣们都骚动了,对面实在好富,突厥疯了,这样的国家放着,来打他们?
这也是误会,毕竟这些东西也不能当食物,突厥要是会做生意,就不会在草原混了,这些年到处都在打仗,西方的面包都干巴巴的,他们还是更爱中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