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头老牡鹿,”爸爸说,“现在世界上就有了一头年轻牡鹿的位置,而我们也有了好几天的食物。这是世间的事情应有的样子。”
“可是它有孩子要照顾吗?”
“它们现在长大了,可以照顾自己了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,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呢?”
“看你现在拉弓射箭的水平,很快了。”爸爸微笑着说。那一刻我感到非常自豪,非常开心。但我只开心了一小会儿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怎么了?”他奇怪地停顿了一下,接着说,“即使你长大了,可以照顾自己了,我也会和你在一起。我不会那么快死的。”
“在你头发变白之前,你都不会死,对吗?”
“嗯,在我头发变白之前绝对不会。”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爷爷和那次闪电的事。
为妈妈找书是我和爸爸最爱做的事情之一,因为每次我们带着一堆书回家,她都会特别开心。你都不会相信人们在他们外屋的硬纸板箱里放了多少书,而且我总觉得他们从来就没读过那些书,将来也都不会读。最后,妈妈有了一座书山,她肯定会把它们都读完的。我们把大部分书都放在了卧室里和“白色房间”里,爸爸在那里面做了一个又大又漂亮的书架。的确,慢慢地,它前面就堆起了好多别的书和别的东西,书架也就看不到了,但我们都知道它就在那里,而这才是最重要的——我们都喜欢这么说。
我也喜欢书。奶奶搬到岬角上来之前,妈妈就教会了我读书和写字。她曾经说,我就好像是在出生前就已经会了,只是需要温习一下而已。我学起这些来确实很容易,而当我发现我大声朗读会让她很高兴的时候,这就更容易了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握笔的姿势有点奇怪也没关系。我握笔的姿势就像握着一支马上要射出去的箭,我就是无法调整自己,用妈妈教我的方法握笔。最后我们一致同意,我握笔的姿势不对却能把字写对,总比握对了笔却写错了字要好。再说,如果你仔细想想,我没有像拿铅笔那样射箭,这才是幸运的事,要不然,我还怎么能总是射中目标呢?
一天早晨,我在屋后练习射箭时,发现妈妈正越过她晾的衣服看着我。
“我知道我们接下来该读哪个故事了。”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现在,除了大声朗读一本书,或者是向我解释什么事以外,妈妈不常说话。我觉得她一点也不喜欢说话,但肯定很喜欢阅读。而当我和她一起坐在她的**,听她读着她为我选的书时,我很喜欢听。事实上,我还真不知道我究竟是更喜欢她读的那些故事,还是她的声音。有时候我无法分辨这两者有什么区别。有时候我会忘掉声音,沉浸在故事中;有时候我会忘了自己在听故事,沉浸在她的声音里。她讲故事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人沉浸在她的声音里。那里面有空气。在那个时候。
后来,我发现妈妈的声音里不再有空气了。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最后变成了耳语,而我的名字变成了急促的呼吸。
我很高兴她在自己再也发不出辅音字母之前教了我字母表。她最后对我的称呼是“I”。在她没法再离开她的卧室之后,我开始去那儿找她,还给她读我选中的书。
有一天她连元音也发不出来了。
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发不出声音了。她还教过我在说话的时候不要吞音①1呢,可到了最后,她自己却这么做了。她自己把自己的声音吃掉了。首先是空气,然后是声音。她吃得实在是太多了。
那天在晾的衣服后面,她想到的故事是《罗宾汉》。
亲爱的莉芙:
我知道你一定很好奇我的声音是怎么回事。我无法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只能说文字卡在了我的喉咙里。就好比它们往上顶的过程中占据了所有的空间,而我却没有力量推它们最后一程。最后,还是放弃努力比较容易。
就像是你的喉咙发炎的时候,你会不停地试着喝热汤和容易吞咽的食物,来缓解那种不适。就是这种感觉。我说得越少,就只能吃得越多。
最后,一大堆没能说出口的句子卡在我的喉咙里。断断续续、彼此无关的词句,中断的开头,未完成的结尾,中间一点空气也没有的句子,就那么堆积着。
我的悲伤也堆积在了那里。我不想把它传递给你,也不想把它传递给你爸爸。他还得应付他自己内心的悲伤呢。所以我把它藏在自己心里。这是我保护你们两个的方式。
你爸爸的方式则不一样。
爱你的,妈妈
1① 吞音是说英语时由于语速快产生的连读现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