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蒽蒽点头,手心冒汗。
哨声再响。她们冲出去。顾雨落果然跑得很慢,慢到秋蒽蒽可以轻松跟上。夏天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,跑道在脚下延伸,红得刺眼。
第一圈,还行。呼吸还算均匀,腿也没那么沉。顾雨落跑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,背影在热浪里微微晃动,马尾有节奏地甩动,像钟摆。
“很好,”顾雨落的声音飘过来,有点喘,但很稳,“保持这个速度。”
秋蒽蒽点头,虽然顾雨落看不见。她按顾雨落说的,眼睛盯着前面十米的地面,看塑胶颗粒在阳光下反着细碎的光。蝉鸣在耳边嗡嗡作响,混着自己的呼吸声、心跳声,还有旁边同学跑过的脚步声。
第二圈,开始吃力了。肺像破风箱,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痛。腿越来越沉,像灌了铅。汗水糊了眼睛,看什么都模糊。她想停下,想走到旁边,想放弃。
“秋蒽蒽。”顾雨落的声音。
她勉强抬眼。顾雨落不知何时放慢了速度,和她并肩。她的脸也红了,汗如雨下,但眼神很亮,直直地看着她。
“看前面,”顾雨落说,声音在喘息里断断续续,“别停……停了就……就再也跑不动了。”
秋蒽蒽咬牙。她看见终点线了,白色的,在视野尽头摇晃。那么远,又那么近。
“还有……半圈,”顾雨落调整呼吸,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我数数……你跟着我的步子……一、二、一、二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热浪里飘忽,但有种奇异的力量。秋蒽蒽跟着那个节奏,一、二、一、二,抬腿,落下,抬腿,落下。世界缩成脚下这一小片跑道,缩成顾雨落数数的声音,缩成自己沉重的呼吸。
最后五十米。顾雨落忽然加速,不是往前冲,而是跑到秋蒽蒽身后,轻轻推了她的背一下。
“冲!”她喊,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。
秋蒽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腿自己动了起来。她冲过终点线,扑倒在跑道旁的草地上,大口喘气。天旋地转,耳边嗡嗡作响,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
有人在她身边坐下。顾雨落也喘得厉害,但比她好一些,至少还能说话。
“四分……二十,”顾雨落看了眼秒表,笑了,那笑容在汗水里闪闪发光,“及格了。还……还不错。”
秋蒽蒽侧过头,看着她。顾雨落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头发黏在额头和脸颊。很狼狈,但眼睛亮得惊人,像刚跑完的不是800米,而是一场了不起的马拉松。
“谢谢。”秋蒽蒽说,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。
顾雨落摇摇头,递给她一瓶水:“喝点。慢点喝。”
秋蒽蒽接过,小口小口地喝。水是温的,但流过喉咙时,像甘泉。她躺回草地上,看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没有一丝云,像一块巨大的、纯净的琉璃。蝉鸣还在继续,固执的,不知疲倦的。
顾雨落也躺下来,挨着她。草扎在背上,有点痒,但谁也没动。
“秋蒽蒽。”顾雨落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跑800米是什么时候吗?”
秋蒽蒽想了想:“初一,去年十月。”
“对。那天也热,但没今天热。你跑了五分十秒,不及格。体育老师说让你补考,你低着头说‘好’,然后一个人跑到角落里哭。”
秋蒽蒽不记得自己哭过。但顾雨落记得。
“我当时就在想,”顾雨落继续说,声音在蝉鸣里显得很轻,“这个女生,跑得那么慢,哭得那么安静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我想,下次,我要陪她跑。”
秋蒽蒽鼻子一酸。她别过脸,看旁边的草地。草叶在风里轻轻摇晃,有一只小小的蚂蚁爬过,扛着一片比它身体还大的草屑,走得摇摇晃晃,但不停。
“所以今天,”顾雨落转过头,看着她,“不是我陪你,是你陪我。陪我完成了……嗯,一个心愿。”
秋蒽蒽也转过头。她们的脸离得很近,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汗津津的,但清晰。
“那你跑进三分四十了吗?”她问。
顾雨落笑了,那笑容有点狡猾:“没有。四分零五。但我觉得,比跑进三分四十高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顾雨落坐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然后对她伸出手,“因为和你一起跑到的终点,比我自己跑到的,更有意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