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晏走到榻前,將冒著热气的陶碗放在案几上。
“关於『足太阳膀胱经的穴位论述,还差最后两百字没有定稿。”皇甫謐嗓门很大,骂骂咧咧道,“昨日又有差役来送徵辟文书。彼其娘之,老子回家奔个丧都不得安稳。这朝那县老子是待不下去了,咱们早日回新安,大门一闭谁也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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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朝廷要的是您曾祖的虚名,好为他们司马氏装点门面。您手都快写不了字了,他们要徵辟,就让他们把这间茅草屋一起抬去洛阳好了。”皇甫晏语气平静,分不出喜怒,“药快凉了,趁热喝。”
皇甫謐又夸张地嘆了口气,端起陶碗一饮而尽。
皇甫晏拿起榻上的毛笔:“您口述,我来写。”
她在案几旁端正地跪坐下来。坐姿標准,眼神专注。隨著皇甫謐的讲述,她下笔飞快,字跡却丝毫不乱。
半个时辰后,皇甫謐沉沉睡去。
皇甫晏轻轻为父亲盖上羊裘,收拾好案几上的医案竹简。隨后,她走到院子里仔细洗净双手,背起一个老旧的药箱,推开了院门。
她要去坐诊。此次奔丧耗费钱银无算,皇甫謐又不愿出仕。宗族虽有供给用度,但修医书花销极大,家中已经快揭不开锅了。
辰时正,朝那县城的市集已经喧闹起来。
皇甫晏走在街道上,不时有当地百姓和商贩向她点头致意,口中称呼著“晏先生”。在西北边塞,只要能治病救命,平民百姓根本不在乎坐诊的是男是女。
医馆位於城西一条稍微宽敞的街道上。门面不大,只有两间打通的土坯房。
皇甫晏踏入医馆,屋內靠墙立著一排打满上百个小抽屉的木製药柜。
一名十二三岁的女药童正在柜檯后费力地踩著碾药槽,將成块的药材碾碎。
“阿蛮,今日收上来的黄芪切片之前过水洗净了没有?”皇甫晏放下药箱走向药柜。
她拉开一个抽屉,抓起一把甘草片放在鼻尖闻了闻,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这甘草不对。土腥气重,切面泛白,是用草根浸了甘草水炮製的假货。”皇甫晏將那把草药扔回木案上,有些恼怒,“前日才教过你,收药的时候没看切面纹路吗?这种药只会加重脾胃负担,全部挑出来烧掉。”
小药童嚇得连连点头,赶紧將那堆假药拨到一旁。仔细看去,能发现她五官较为深邃,竟是一名羌胡人。
皇甫晏走到大堂最內侧的一张木案前,上方从屋顶横樑上垂掛下来一道素色纱帐。
这道纱帐是皇甫晏在医馆坐诊定下的规矩。隔著纱帐坐诊,不仅能阻挡无礼的视线,还能帮助她摒弃外界干扰,將注意力集中在病患的脉象上。
她在纱帐后方的莞席上跽坐下来,將一个用陈年粟米填充的粗布脉枕放置在木案前方的小开窗处。
辰时末,医馆开始陆续有病患登门。
一个苦力捂著腰部走进来。皇甫晏隔著纱帐听了他的描述,迅速判断出是长期的腰肌劳损导致的气滯血瘀。她让药童包了几十文钱的便宜草药,嘱咐他回去用烧热的粗盐袋热敷。
接著是一个吃坏了肚子的商客,皇甫晏开了几味对症的清热利湿药。
时间流逝,直到巳时初刻。
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皇甫晏坐在纱帐內,正在记录医案的毛笔微微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