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夫人还在继续说:“春兰那丫头,你留个心眼,不要太信她。她有了儿子,心思就变了,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忠心了。变心的丫头,我见得多了……”
“娘。”花葳蕤终于开了口,她很平静的提醒花夫人:“春兰不想做通房的,她想嫁个小户人家,当个正头娘子。是娘你逼着她去做的,你忘了?”
花夫人的话戛然而止,她满是愤怒的盯着女儿,骤然拔高的声音尖利刺耳:“你这是在怪我吗?我劳心费力又是为了谁?”
花葳蕤却没有被她吓住:“你让我把她送出去,说是替我固宠,拢住丈夫的心。”她满是讽刺的扯了下嘴角:“逼着她做了通房后,又告诫我人心异变,要防着她。”
花夫人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辜负了:“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?我辛辛苦苦谋划,难道是为我自己?”
花葳蕤看着母亲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,那里面的愤怒、委屈、不甘,像是烧穿了她的心。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也激动了起来:“你行事从来都是这样,我的事情你想怎样就怎样,就因为我是你的女儿,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任由你摆布的物件。可你从没有问过我一句,你给的是不是我想要的?”
“你要什么?你想要什么!”花夫人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被角,眼神之中满是癫狂之色:“你年纪轻轻,哪里知道好歹!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,还会害你不成?女人这辈子,不就是靠着丈夫、靠着儿子才能安身立命吗?你听我的,回江南,回卞家去,你会是卞家的大娘子,你的儿子会是卞家的继承人!”
花葳蕤不知是失望还是已经习惯了,她低下头看着母亲那双曾经丰润白皙、如今只剩下枯骨般嶙峋的手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,神态坚决:“娘,我会再回卞家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也不想再生什么儿子。”花葳蕤一字一顿地说,语气里没有赌气,没有任何冲动的痕迹,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,“我有女儿,我会把她从卞家抢回来,她以后就是我的继承人。我不会让花家并入卞家,去成全别家的兴旺,我要振兴家业,像卞大人一样,做个女中英杰。”
空气像是凝住了。
花夫人的嘴巴半张着,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儿,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。过了半晌,她才挤出一句:“你疯了……”
“我没有疯,我只是看到了女人能活成的另外一个样子。”花葳蕤神色平静的说:“我只是不想再活成你的样子。”
花夫人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活成她的样子。
她十六岁上就被嫁去了花家,因为母亲和哥哥贪图花家的银钱好处。生女儿时伤了身子,无法再有别的孩子,于是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女儿身上。逼着她学规矩、学女红、学管家,七、八岁上就送到远隔千里的外祖母家生活,希望她将来能嫁个好人家,别像自己一样。
她看着女儿的眼睛,那双通红的、倔强的、不肯认输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像是一面镜子,恍惚照出了她也曾经意气风发,踌躇满志的模样。
“你……”
花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,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。
“你这样……好像……也不错。”
花葳蕤愣住了。
花夫人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。
“去吧。”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去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,我再不拘着你啦!”
那眼中如风中残烛的光,终究是熄灭在了风里。
窗外的芍药开得正好,层层叠叠的花瓣红得耀眼。
有风从窗棂间钻进来,吹起帐子上垂落的流苏,轻轻拂过花夫人灰败的脸。
那脸上的笑容还在。
第117章中毒
崔屹和初霁前往花家吊唁。
花家本就不是青州本地的,宋家跟刘家没了后,交情好的就更没几家了。花葳蕤也没想搞什么风光大葬,因而显得有几分冷清。
灵堂设在正厅,花夫人的棺椁停在正中,尚未封棺。棺前供着香烛果品,两排僧尼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诵经。花葳蕤披麻戴孝的跪在一侧,神色木然的往火盆里放纸钱。
春兰引着夫妻二人进来,取了香给他们。两人持香上前,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,将香插入香炉,而后对着一侧的花葳蕤行礼:“请节哀!”
花葳蕤还了礼,二人又被春兰引着出来。
“香橼要照看着铺子那头儿,分不开身,托我带个话儿,她今儿晚些过来。”
春兰一身缟素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眼圈瞬间又红了:“难为你们记挂着了,也幸好还有你们,花家在这儿没几个故交亲朋,办个丧事都没几个人登门。”
初霁站的跟她比较近,闻出了帕子上那股浓浓的生姜味儿。
花夫人做的那些事情,想让春兰对她有什么尊敬忠诚是不可能了,愿意装装样子还是看在花葳蕤的面子上。
花家设了豆腐席招待前来吊唁的宾客,春兰领着两人往那边走走,小声跟初霁说话:“说句不好听的,夫人这一去,倒也不算坏事。你是没见到她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,又只能躺着动弹不得,还得靠我们帮着换洗翻身。她以前多要脸面的一个人啊,落到这种地步唉!如今走了,她不用再受罪,娘子也不必日日那么耗着了,对大家都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