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饿。你吃,吃不完就留着之后吃。”
哥哥也就大她几岁,但身高比她高那么多,怎么会不饿呢?郑吟抓出一大把薯片踮着脚往他嘴里塞,后半段路基本每过几分钟就会出现这样滑稽的场景。
“不好!下雨了!你把薯片抱怀里,我们找个避雨的地方。”
雨砸在泥巴路上,空中浮出一阵湿热的土腥味,天空越来越暗,颇有愈下愈大的趋势。
郑阳紧紧牵着她的手,两人终于在一片石壁下,找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洞。雷声轰鸣,天色愈加暗沉,这些自然现象吓得她躲进了郑阳的怀里。
在她心里哥哥等于安心,靠近哥哥就什么都不害怕了。她蜷缩着,郑阳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别怕,哥哥在。”
石壁形成的洞不大,遮住头顶可以,但正面风吹进来的雨完全遮挡不了一点。郑阳挡在她前面,轻缓地拍着她的背。
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,等她再醒来时,面前是爷爷凑近的大脸,那是一张饱含怒气的脸,她被吓的一个哆嗦。
郑阳和爷爷在争执着什么,但爷爷直接强硬地把他拽了出来。爷爷拦了一辆车,满脸讨好的和车上的人说了几句话,三人这才被送了回去。
刚回到土屋,郑阳的头就被爷爷用手按在地下,他招呼着奶奶。
“把麻绳拿过来。”
“阳阳还小不懂事,算了嘛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我的话是不是在这个家没人听了!还敢拐着妹妹一起跑!我看他翅膀是硬了!”
奶奶颤颤巍巍地取出麻绳,爷爷气冲冲地抢了过来,把麻绳一头拴在郑阳的脚上,另一头栓在了实木饭桌的桌脚。
饭桌前还贴着那位伟人的海报,他一身蓝衣,慈祥地侧着上半身,注视着远方。
外婆家也贴着这样的海报,其他农村家庭都贴着一样的,有的甚至还会贴满整张墙。白天农村的房门一般都是开着的,很容易就能看见,整个农村随便走进一户人家大概率都会贴他。
郑阳像牲口一样被拴住,他倔强地随着枝条的鞭笞扭动着身体,通红的双眼里流出了晶莹的泪,嘴却死死合住,不吭一声。
郑吟眼里的场景是这样的,她站在一旁盯着。枝条和皮肉碰撞发出闷厚的响声,响一次她就跟着颤抖一下。
为什么不上去求情?因为她知道求情只会被爷爷打的更惨,哪怕是备受长辈喜爱的她。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,她已经学会了一边煎熬一边沉默。
再后来奶奶把郑吟抱到了另一间屋子里,才去院坝接起了那个震响不停的电话。
次日天未亮,有一个大哥哥敲开了奶奶家的门。郑吟以前见过他,应该是远房亲戚,大家好像都叫他华子。
奶奶把郑吟推出去,然后把一个陈旧的卡通书包交给了华子,两人交谈了些什么,华子嬉皮笑脸地点头应下。
“这是你华哥哥,快叫人。你妈妈昨天打电话让华哥哥带你进城,晓得不?进城了你就是不是乡下人了,是城里人。到那边要听话,不要做讨人嫌的娃娃。”
什么是乡下人什么是城里人她不太明白,左右都是人吧,应该没什么差别。她点点头,怯生生问好。
“华哥哥好。”
小小的郑吟没有进城的喜悦,只有对父母的恐惧,毕竟她实在记不清自己还有爸爸和妈妈。。。。。。爸爸妈妈。。。。。。那是什么东西?是什么存在?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,因为人没办法想象没见过的事物。
那个年代从区县去主城,要很长的时间,山路不好走,最快都得一天。那时手机没那么多娱乐功能,大家在大巴车上只能睡觉。
坐在最后一排的郑吟有些晕车,但华子在旁边已经张着大嘴睡着了,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,只能忍着那些不适。
大巴车上弥漫着各种味道,她没有刻意分辨,但也闻出来了几种——腌萝卜的味道、干泥巴的土腥味、汗臭、好像还有衣服没晒干的闷臭味?
她低头闻了闻自己,什么味道也没有,只是喉咙里好像一直返上来一股酸味,脑袋还晕乎乎的。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坐长途大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