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立在侧的下人们立刻跟上了各自伺候的主人,在他们头顶撑开伞,随着主人们的步伐,穿过正院和仪门,往后宅走去。
卢朔也被分到了一个小厮。
他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那小厮为他撑伞,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。
被宣国公从老家带回京城,这一路上虽受到颇多照拂,吃穿不愁,但毕竟是随军而行,其他事情还是得亲力亲为,哪有国公府这样的待遇,连伞都有专人给他撑。
许是察觉了卢朔的惊讶,那小厮朝他点了下头,恭敬道:“小的名叫添庆,往后便是小的伺候公子了。”
“啊?”卢朔惊得一个踉跄,所幸被小厮及时拉了一把,才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平地摔倒,落了笑话。
公、公子?是说他吗?
他从小在泥巴地里打滚长大,在见到宣国公之前,连乡都没走出去过,哪里担得起这两个字?
而且……国公府竟还专门给他拨了个小厮?
卢朔有些不敢置信。
他以为宣国公说的“一家人”只是客气客气,他甚至觉得能来宣国公府当下人都已经很有福气了,没想到国公大人竟然不是客气,而是来真的?
国公府的几位公子领先几步走在前头,却又频频回头看他,尤其是那对双胞胎,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卢朔忍不住攥紧了手,茫然又慌乱地想,这些公子是不是不喜欢自己?也对,国公府这样的人家,岂是他这样微贱的人可以沾染的,国公大人知恩图报,他的儿子们却未必肯接纳自己。
“公子。”添庆在一旁道,“包袱给小的拿吧。”
他看卢朔抓着那包袱不放已经很久了,包袱薄薄的,也不知里面是些什么东西。
“不……不用了,我自己拿吧,多谢你。”卢朔连忙道。
反正包袱也不重,添庆便没再多言。
正院内并无太多繁复装饰,只有一片开阔明净的空地,两侧游廊前各设一块白石花坛,栽种着几株苍翠矮松和叫不出名字的新鲜花草。
卢朔抿着嘴唇,极力忍住自己东张西望的欲望,跟着众人往府邸深处走去。
几位公子依旧在嘈嘈切切说着小话,宣国公和夫人走在最前方,似乎也正说着什么,神色肃然。
人声模糊,春雨淅沥,卢朔垂下眼,又感觉喉头发涨。
“那孩子十二岁了?”宣国公夫人轻声道,“瞧着不太像。”
宣国公道:“是细瘦了点,但确实是十二岁了,他家里光景不好,自然不能和京中养尊处优的儿郎们相比。”
宣国公夫人:“他没其他亲眷了吗?”
“有是有,但……”宣国公叹了口气,“没了爹娘,只有叔婶,与其留那孩子在亲戚家中继续过苦日子,我想着还不如由我带回京城,也算没辜负卢忠的托付。”
宣国公名叫贺兰宗,父亲是开国大将,也是大越太祖陛下亲封的第一代宣国公。贺兰宗原本还有个兄长,父亲去世后由兄长袭爵,兄弟二人原本相安无事,直到太祖皇帝驾崩,顺位的穆宗皇帝登基四年便急病而亡,留下太子与贵妃之子为继位斗得头破血流。
按理来说太子继位应是毫无争议的问题,但坏就坏在太子并非皇后亲生,而是无子的皇后从其他妃嫔那儿过继而来。而穆宗皇帝生前宠爱贵妃与贵妃之子,去世前已经在召集亲信大臣商量改立太子之事,只是还没来得及下达诏书,便急病驾崩了。
穆宗皇帝走后,皇后急欲扶太子上位,然而贵妃却掏出一封圣旨,声称这是穆宗皇帝的遗诏,要改立太子。
皇后一党大骂伪诏,贵妃一党则坚称为真,双方争执不下,战局一触即发。
贺兰宗的兄长便是穆宗皇帝的亲信之一,穆宗皇帝改立太子的想法他是知情的。但此前诏书并未公开,死后才得以面世,难免令人怀疑。
贺兰宗问兄长所谓遗诏究竟是真是假,兄长只让他不必多管。可贺兰宗却认为太子就是太子,太子素来勤政,未尝有错,岂可轻易废立。就算是穆宗皇帝活着,他真要改立太子,贺兰宗也定是要劝谏反对一番的,遑论这封遗诏还不知真伪。
至此,兄弟离心,而京中局势越发激荡,贺兰宗便带着小家几口人,搬出了国公府,算是彻底表明了界限。
后来,京中爆发夺位之乱,宫门前血火纷飞,京中百姓闭门不出,唯恐惹祸上身。
这场乱局终以皇后一党胜利而告终,太子成功登基,贵妃一党被清算,连带着贺兰宗的兄长也被夺爵,看在其父是开国元勋的份上,免于死罪,只是一家人被驱逐出京,遣回老家锢居。
宣国公的爵位落到了贺兰宗的头上,贺兰宗重新带着家人搬回了国公府,只是物是人非,令人唏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