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年,老家传来消息,兄长郁郁而终,那时新帝已坐稳皇位,摩拳擦掌,打算继承祖父遗风,弥补先父早逝之憾,要大干一番事业。
皇帝将目光投向了北方关外戎狄。
碍于民力,那里是连太祖皇帝都没能完全平定的地方。但经过这么多年休养生息,如今国库充盈,军备完善,若再不施展拳脚,恐怕军队的血性都要消磨殆尽了。
皇帝点了贺兰宗领兵出征。
贺兰宗也是一员悍将,不负皇帝厚望,出关便连下三城,大振军心。只是戎狄也不可小觑,虽然初战落败,但并未慌乱,及时调整战略,加上天气缘故,竟也和贺兰宗打得有来有回。
最艰难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发生在四个月前,那是戎狄占据的最险要的一处关隘,只要攻下了它,后面的压力便能减轻许多,无论是大越还是戎狄,都不敢掉以轻心。
贺兰宗制定了缜密的作战计划,原本一切都在向好推进,万万没想到,天公不作美,下了一场近五十年未遇的大雪。
从中原而来的大越兵马未受过此等苦寒,不如戎狄适应力强,一时间战局扭转,先锋军被戎狄铁蹄冲乱,贺兰宗见势不妙,不再恋战,当即命大军回撤。
他为保留主力,给大部队争取时间,命副将带军回撤,自己负责殿后阻拦追兵。
他果然成功误导了追兵,将追兵引入歧路,可代价却是自己也负伤累累。
好不容易暂时甩脱追兵,贺兰宗与所剩无几的部下躲藏在一处山洞之内,暂避风雪。
他失血过多,眼前一阵阵发黑,却咬牙撑着一口气,不愿就此埋骨异乡。
就在这时,一名小兵自告奋勇,提出与主将交换盔甲和马匹的想法,假扮主将,引离追兵,如此可方便其他人护送主将回营。
那名小兵是这么说的:“小人出身寒微,无甚见识,可也知道,只要打败了这些蛮子,咱们大越边境就又能太平许多年。小人命贱,是死是活恐怕都改变不了什么,但将军不能死,只要将军还活着,咱们就还有希望。”
贺兰宗凝视着他,喘着粗气道:“为何?”
几十万的大军,小兵那么多,他并不知道此人叫什么名字,只是此人恰好分在自己部将麾下,又被分配到了殿后的任务。
这一路上追兵围杀堵截,死了不少人,但这小兵竟还活了下来。
活下来不容易,他又为什么会选择一条必死的路呢?哪怕他此时此刻逃了,贺兰宗也没那个心力去追究他的责任。
小兵用力地咽了下喉咙,答道:“小人亦受了伤,虽伤得不如将军重,但也不知能撑多久。将军为大军争取到了时间,小人也想为将军争取时间,以小人的命换将军的命,值。”
贺兰宗闭了下眼睛,缓缓地吸了一口气,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,想要什么?”
小兵闻言,猛地跪了下来,朝贺兰宗磕了个头,哽咽道:“小人名叫卢忠,是庆阳府安水县人士,家中有一妻一子,小人服役两年未能回家,有愧家小。若此战能胜,希望将军能……能照顾一番家小,至少,他们孤儿寡母的,别让他们过得太辛苦。”
贺兰宗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道:“我记住了……卢忠。我贺兰宗今日承了你的情,必不会辜负于你。若我还能回去,必保你家小一生顺遂,衣食无忧。”
小兵大哭,哭完之后擦了泪,换上了贺兰宗的盔甲,牵着贺兰宗的马,出了山洞去,然后再也没有回来。
有了替身调虎离山,贺兰宗在其他人的掩护下成功回到驻军大营。而天气也由此转晴,飞雪停歇,后方的援军及补给终于姗姗赶至。
自此进入短暂休战期,任凭戎狄如何引诱,贺兰宗也坚守不出。直到大半个月后积雪开始有隐约消融的迹象,贺兰宗便派人飞度冻河,埋伏在丘陵荒原之间,等到戎狄又一次来叫阵,埋伏在后方的大越军队立刻现身闪击,将戎狄军队逼至河边,戎狄兵马迫于无奈踏上冰河,结果冰下已然化冻,冰裂人溺,死伤无数。
贺兰宗凭借这一战又重新夺回战机,自此一鼓作气,高歌猛进,终于又连收几座已失落近百年的城池,将元气大伤的戎狄逼退千里,再不敢有所进犯。
捷报传回京城,皇帝龙颜大悦,宣国公府一时风头无两。
大军凯旋,贺兰宗却还没忘了那个舍身替他的小兵卢忠,回京途中又恰好路过庆阳府,便略拐了一下道,亲自下了县乡,去了一趟卢忠家中。
他是带足了银钱要抚恤卢忠家小的,只是没想到,前不久,卢忠的妻子在收到讣讯后悲痛欲绝,一病不起,半个月前刚刚去世。
“卢朔那孩子先后没了爹娘,寄住在同村的叔婶家中。可我瞧着叔婶待他并不怎么样,他们自家的孩子只需要做些简单的活计,苦累的活儿却都交给卢朔干,卢朔穿的衣裳明显短了一截,也没人给他找件合身的。”
贺兰宗回忆起自己刚见到卢朔的时候,这孩子才从山上下来,提着豁了口的砍刀,背着一大捆比成人还高的柴禾,脸上黄黄黑黑的,迷茫又警觉地与他对视。
“他那叔婶家想来也拮据,家里突然多了张嘴要吃饭,心里难免有疙瘩。”夫人叹息一声,“你把他接来也好,都没了爹娘了,总不能再在乡野之地受磋磨。”
贺兰宗轻轻吁了口气:“是啊,答应了卢忠要照拂他家小的,没提前打听好他妻子的消息已算是我罪过,总不能再让那孩子继续受委屈。”
夫人道:“你放心吧,我已跟孩子们通过气,不许他们调笑为难他。院子和下人也都备好了,他安心在府上住着便是。”
贺兰宗:“你办事向来妥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