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那种侍女统一配备的手帕,在空中飘来飘去,最终高高地挂在树杈上。
眼看四周无人,我手脚并用,笨拙而快速地爬到树顶。伸直胳膊努力了好几次,还是抓不到它。
真希望我是一只猴子。
我向远处眺望,看见皇帝被人群簇拥着,浩浩荡荡地从小径尽头拐了过来。
我大惊失色,身体下意识往前一扑,手指攥住了帕子。
树枝咔嚓一响,我又一次摔在皇帝面前。
皇帝上前几步,接过我的手帕,漫不经心地瞧了瞧,道:「这上面绣的野草倒颇有几分神韵。」
我默默想:那是芦花。
「你就是为了它,才爬到那么高的树上?」他问。
「是。」我痛得要死,努力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恭敬的音节。
「若早知道你会跌落,朕就疾行几步,恰巧可以接住你了。」他笑。
「不敢,您太客气了。」我抬起头,不仅是为了看清他的神色,更是为了让他看清我的脸,看清我伤痕般狭窄的眼睛、被揍扁的鼻子和两片干裂渗血的嘴唇。
皇帝投来宽恕的、平和的、怜悯的目光。
明君仁慈,饶了我相貌冲撞圣驾之孽。
他无所谓的。君恩如流水,溅到谁算谁的。
我也无所谓。下辈子当一只猴子就好了。
皇帝抬袖,一指前方的凉亭,说:「朕很久没听故事了。」
我会意,叩首道:「奴婢告退,不打扰您的雅兴。」
旁边的太监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骂我:「蠢脑子,怎么如此愚钝?皇帝是想听你们这些穿越者的新鲜故事!」
待皇帝在凉亭里的软垫上坐定,我刚好想起一篇男频网文的内容,干干巴巴地复述道:「有个男人,他的钱全被妻子和她的娘家人骗光了。他很愤怒,也很无奈。这时,有人告诉男人:三年之期已满,你……」
皇帝静静地打量我:「然后呢?」
我后背发冷,干脆利落地跪倒:「对不起,奴婢不会讲故事。」
周围鸦雀无声,过了很久,皇帝绵长的叹息打破了寂静:「程修仪也是穿越而来的。每次见面,她都要给朕讲一个故事。
「她总是只讲上半部分,待到下一次朕传召她时,再将余下部分尽数道来。
「朕后来找同为穿越女子的宋嫔查证了,那些故事,并非是程修仪将前人所著书目据为己有。
「字字句句,都是程修仪自己的手笔。每个故事都跌宕起伏、精彩绝伦,可惜……」
他端起热气袅袅升腾的茶杯,话音拖长,似有无尽的怀念。
可惜,她穿越了。
不然她可以讲故事给全天下人听,将锦绣文章作为文思泉涌的奖牌,而非绞尽脑汁夺宠的跳板。
「可惜,后来程修仪疯了。」皇帝放下茶杯,语气怅然。
皇帝看来是真的很清闲,喝完了一杯茶,他又开始打听我的事:「赵妃待你如何?」
我老老实实地回答:「很好。」
一阵浑厚的笑声像棍棒砸在我的脑袋上,皇帝边笑边安慰我:「不打紧,朕这里没有外人,你直说就行。听说你任人欺凌,杂务繁重?」
「哈哈怎么会呢?赵妃娘娘宽厚待人,仁……」
「若你再机灵些,说不定就无需像现在这般忍辱偷生了。」皇帝突兀地打断了我,「朕一向爱惜聪明的女子,哪怕面目平庸。」
言罢,他又道:「可惜。」
可惜我的才华不值一提,容貌不值一睡。
这么想着,我差点被自己的念头逗笑。
皇帝摆摆手走了,我在原地待了很久,才起身离开。倒不是因为别的。只是我跪太久了,腿好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