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妃眼泪流的更凶,「我与傅明珠一道入宫,又一同受封,她样貌、才学均在我之下,但陛下偏偏就喜欢她,一念之差,我在她的浴池里做了手脚,那些松软筋骨的药物与熏香,最终伤了她的根本。」
我震惊,如果皇贵妃知道真相,那衍弟就由疼爱的养子变为仇人之子,她还能毫无保留地帮助衍弟夺取皇位么?
静默半晌,我方道:「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,您还病着呢,身子要紧。」
何婕妤说,「说出来,我的心里好受多了。这些年来,我只要想到阿衍,心里便针扎似的疼,他只认养母、不认亲母,原是我的过失。」她目光凄楚,「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,怕是熬不住了。我死了,你要与阿衍热络些,血脉亲缘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,你是他的亲姐姐,他能即位,定然亏待不了你。」
在她的床榻前,我许诺,「您放心,尽我所能,我一定会帮扶衍弟即位。」
我会帮他扫清即位路上的绊脚石,也会亲手将他扯下龙椅。母妃,我心目中温柔到怯懦、卑微到尘埃里的母妃为我提供了绝好的借口。
皇贵妃与衍弟势必离心。那时,就是属于我的好时机——
扭转乾坤,颠倒龙凤。
5
我从没有这样的机会审视父皇。在他面前,无论是跪是坐,我总是微低着头,做小伏低状。父皇的眉已有些淡了,眼下堆了暗沉,嘴角周边起了纹路。岁月啊,到底还是侵蚀着天底下最为尊贵的男人。
烛火幽幽,我坐在天子床榻前侍疾。三年前,我失去了母妃,现在也即将失去父皇。
父皇的身体已不足以让他完全清醒了,他会胡乱呓语着皇贵妃的名字,伸出手来向虚空中乱抓。每到这时,我便会握住他的手,「父皇,我是昭阳,昭阳在这。」
轮流侍疾的都是父皇的子女,至于嫔妃,位分低的没有资格,位分高的无暇他顾。太子已废,新太子却迟迟未定,宋皇后与皇贵妃咬得正紧,谁还有心情看望病床上她们陪伴一生的男人呢?
我颔首,「宋烈对我很好,事事顺着我,以我为先。」
父皇说,「昭阳,你还没有子嗣,要在此事上多留心。」此刻他说话的口吻,多么像一位父亲。
像父亲的父皇,是年幼的我所需要的,那时我与母妃相依为命,多么希望父皇能来看看我们,能像举起衍弟一样也将我举过头顶。
可在漫长岁月里,期待父爱的心终于冷了下来。
恨意涌上心头,我凑近父皇耳边,微笑着告诉他,「子嗣有什么要紧,值得留心的,是你的皇位。我比太子、比衍弟有能力的多,这江山不如给女儿坐。」
父皇的神情变了,高高在上的偶人轰然倒塌,他的瞳仁里闪过愤怒与惊惧,随即醒悟,「太子的腿,竟是你……」
我轻笑,「宋皇后至今想不到,此事的幕后主使是我。在他们心里,我只是一个无宠的公主,亲事都是陛下随意指派。皇权之争怎么会与我这个小小女子扯上关系。可是父皇,我真的惦记你的位置很久了。」
男人目光里有刀子和火焰,刮过我身。
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汹涌的怒火,声音堵在嗓子里,发出嗬嗬之声,令我想起赐婚那夜,我跪在殿下,听着命运裁决时,不敢也不能发声的情景。
我将手指抚上父皇眉眼,「你爱过宠过的那些人在哪儿?你怕吗?你期待他们来救你吗?可她们不会来,她们在等着你死。」
柔软而冰凉的手掌下落,覆在父皇鼻上,我站起身来,将全身力量向下压去。
父皇挣扎起来。
他的眼里有泪,双腿不停的踢动。我却不曾放松双手,安慰他道:「放心,我会为你修建最好的陵寝,你宠信过的人,我会让她们殉葬。九泉之下,定不会让父皇走的孤单。」
我的父皇,渐渐不动了。
天将亮时,哭声响彻宫廷,我从未觉得我的嗓音如此尖利过,像去势的宦官,「父皇殡天——」
似无声息间落了场大雪,转眼间,宫内一切都换了刺目的白色。
我着丧服,灵前痛哭了一天便倒下了,不得不卧病在床。宋烈心疼我,执意要来公主府贴身照顾,伺候汤药,变着花样为我寻些新鲜吃食。
宋烈心思纯善,确是良配。
无人时夫妇闺房私语,我告诉他:「你不必太忧心,我这病半真半假,」我忍不住低叹,「你是知道的,二皇子虽是皇贵妃的养子,却也是我的双生弟弟。如今帝位空虚,波澜再起,我们还是躲远一些。」
宋烈是宋皇后的侄子,闻言道:「莫怕,我定能护着你。」
我躲在他的怀里,像是依靠大树的女萝。
藏在暗室里等待与我议事的顾知恩闻言,面上缓缓露出讥笑。这三年来,他的商业版图已越来越大。北至大漠,南至海滨,凡有人烟处,皆有顾氏旗号的商队。
钱,我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