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嗤——」猴子冷哼一声,一手擒住我龙头,仿若千钧之力,扯着我落到岸边。
秃头唱了声佛号,旧事只字未提,只是双手合十,向我行礼:「阿弥陀佛,十万里归途,有劳了。」
老猪和老沙看见我,神色复杂,有气无力地拌着嘴。
老沙:「二师兄你看,我就说小白会回来吧。」
老猪:「闭嘴,散伙咋个这般难,他不走,你走!」
归路不同来时。
往日没了记忆,背上驮着秃头,纵是厌恶,却身轻如燕。
如今知是仇人,再行十万里,便如泰山压顶,重得我喘不过气。
路过假雷音寺时,我问老沙,为何经书完好如初?
老沙憨笑:「那是佛祖真经,岂是凡火可以烧之?你所见不过梦幻泡影。」
我自嘲道:「我小白龙何德何能,得你们几人如此诓骗?」
老沙支支吾吾:「师父说这是故人之约,不让说。」
我心下疑惑,再问老沙,他却装傻充愣不再答话。
路过高老庄时,我问老猪,真的不进去看看吗?
老猪遥望着村头雕塑,良久:「既是故人,自当有始无终,我与翠兰情缘已了,何苦再拖累于她?我的归宿是嫦娥!倒是你……」他笑吟吟看着我,一双獠牙雪亮:「还记故人否?」
想到他锁了万圣这么多年,我咬牙切齿,脸上却恭敬温婉:「不记得了。」
老猪大笑:「也好,也好,回去的路比来时更为凶险,忘了更好,免得惦念。」
如何凶险了?这一路风调雨顺,隐有佛光护体,半个妖精都没见……
路过碧波潭,我问猴子,为何在水里斗不过鸟。
猴子乜斜着看我:「怎的恁多废话,我若真想杀他,百条命也去了,何惧区区九头?」
他忽而目露凶相,厉声问我:「说起来你不谢我也倒罢了,还敢出言讥讽?你若厌倦了这白马之身,随时可以走,师父留你,我却留不得你!」
我已记不清他这是一路上多少次赶我走了,但此时我只是讪笑一声:「不走。」
路过女儿国,我问秃头,与那国王是否真有情愫。
秃头昂首,朗声道:「我佛慈悲,欲成正果,生不得凡间情愫,伴我这么久了,你还不悟吗?」
突然想到老沙所言,便问秃头「何来故人之约」。
秃头道:「我故人颇多,你问哪个?」
我低头不语,秃头突然直视着我,头上金光隐现:「阿弥陀佛,原来你是说她。小白,你可知为师八十一难都走了一遭,你却只有碧波潭这一难?」
「不知。」我心生鄙夷,取经的是你又不是我,我何苦遭那八十一难?
「你这一路何尝不是一难接着一难?只不过都是『心难』罢了。」他笑道,「我佛慈悲,当年与故人曾约,若你一路『心难』未除,则取到真经之日,便是佛宝归去之时。到时是生是死,由你们去吧!」
心难是个什么难?我埋头吃草,只觉这秃头又在假慈悲了。
原来这取经四人,还是老样子。
历经九九八十一难,虚伪的仍旧虚伪,傲慢的依旧傲慢,好色的还是好色,无为的依然无为。
我看着他们的身形,浑浑噩噩,犹如行尸走肉,被天道的枷锁牵引着,走向无边黑暗。
无妨,他们走他们的独木桥,我走我的阳关道。
我虽寄人篱下,孤影孑孑,但只要正果得偿,成了佛,受了封,便可与他们平起平坐。
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,到时便是拼了金身法相,也要将你们拉入泥潭死水,永世坐立难安。
受封那天,斗战胜佛褪了金箍,红衣加身,指天狂笑,声震四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