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慌慌张张道:“夫人息怒,这庄上的生意,几年前还是极好的。后来…后来大爷吩咐在洛阳开设分号,一时扩张太快,货物又出了些岔子,口碑便一落千丈。大爷为了维持表面的繁荣,只得借贷经营,利息越滚越多,这才…这才造成这个场面。”
曹晚书冷笑一声:“你这话里话外,都是大爷的不是了?你身为庄上的管事,自当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借印子钱是何等风险,你难道不知?既知分号经营不善,就该及时止损,收缩规模。如今倒把责任推给主子,要你这管事何用?”
李世身子微微发抖,声音也颤了:“夫人教训的是。”
曹晚书在屋里踱了几步,想了半晌,方缓缓道:“叫工人们都先停工。即刻去清点库存,将积压的货品按品质、时节分类造册。你先吩咐着办,我明儿一早还来。”
李世连连点头:“是,是,我才这就去办。”
曹晚书也不再多言,带着丫鬟们回了府。
却说瓶儿,她是朱夫人跟前得用的大丫头,此番跟着去,早把一路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都记在心里。晚间服侍朱夫人安歇时,便细细说了一遍。
朱夫人靠在榻上,听瓶儿说完,轻笑一声道:“宋夫人往日里经营陪嫁产业,也是一把好手。想必晚书自幼在她跟前长大,也学到些皮毛。也许真能让那绸缎庄起死回生,也未可知。”
可是,她又想起道士说的话,什么羊入虎口,什么大凶之相,不由又皱起眉来。
这曹晚书是个丧门星,与自己长子属相不合,若让她去经营绸缎庄,别到时候没把生意救活,反倒落得更惨的下场。
瓶儿一边铺床,一边道:“我瞧着新夫人,倒像是个有本事的。她吩咐李管事的话句句在理,末了还说‘明儿个还来’呢。”
朱夫人摆摆手:“明儿个别让她去了罢。净添乱子,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。”说罢,便宽衣歇下。瓶儿替她掖好被角,吹了灯,自去外间睡了。
曹晚书回了自己院里,晚间也不曾歇着。坐在窗前灯下,面前摊着几本账册,眉头紧蹙。
她一手翻着账册,一手拨弄算盘,算盘珠子打的噼里啪啦的。
曹晚书翻了一页,又翻一页,越看越气,暗骂:这个冯准,真真不是做生意的料!绸缎庄本是极挣钱的行当,他倒好,经营成这般血本无归的模样。
这时,门帘一响,一股酒气扑面而来。
“还算着账呢?”冯准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趔趔趄趄走到桌前,伸手就把账册夺了过去,随手往旁边一扔,“我的好娘子,算这些劳什子作甚?都是些烂账,费神又费脑,还不如多陪陪为夫喝上两盅酒。”
曹晚书一惊,忙去抢账册:“你别动,都给我翻乱了。”说着又把账册捡回来,翻到方才那页,继续拨弄算珠。
冯准刚从外头吃了酒回来,带着一身寒气。外头北风正紧,他骑马回来,手都冻僵了,此刻凑到炭火盆跟前烤手。烤了半天,也不见曹晚书过来问一句,心里便有些不自在。
他四下一看,便道:“果子,你去给我沏碗茶来。冷元子,你去厨房瞧瞧,可还有什么饭菜,不拘什么,热一份来。”
两个丫鬟看了看曹晚书,见她没言语,只得应声退了出去。屋里便只剩下他们夫妇二人。
曹晚书心下陡然警觉起来。这醉汉好端端的,怎么把人都支使出去了?看他喝得那醉醺醺的模样,只怕又起了什么歪心思不成?
她心里这般想着,手里那本账册怎么也看不进半个字去。
她索性放下账册,站起身来,对瘫在椅中的冯准假意笑道:“外头北风刮得正紧,鬼哭狼嚎的。大爷醉得这样沉,我去小厨房吩咐一声,熬碗热腾腾的醒酒汤来,暖暖肠胃也是好的。”
说罢,便要往外走。
刚迈出一步,手就被冯准一把拉住了。
冯准望着她,痴痴地笑了笑,心里暗暗叹气:这样标致的美人坯子,自己却只能看不能受用,真真是老天爷捉弄人。
他嘴里甜腻腻地叫了一声:“我的好娘子。”两手便不由分说,扶着她的肩,踉踉跄跄将她按回椅子上。
他挤出一脸的笑,搓着手,腆着脸凑过来:“好娘子,你且别忙。我…我与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曹晚书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已猜着了几分。
冯准道:“你那妆奁匣子里头,想必还存着千把两压箱底的银子罢?权且挪借与我周转几日,不几日便还你,利钱都好说。”
曹晚书听了,心下冷笑。怪道今儿这般好言好语的,原来是冲着钱来的。
她淡淡道:“我哪里有什么钱?都是曹家带过来的陪嫁。怎么,你想动我的嫁妆?”
冯准忙不迭凑近些,两只手在她肩上胡乱捏着,嘴里喷着酒气:“好娘子,我的亲亲肉!实在是火烧眉毛,走投无路了。不是万不得已,我这张脸皮,怎么好意思向你开这个口?”
他说着,侧过头偷看她的脸色,见她神色淡淡的,心里愈发忐忑起来。
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心一横,对着她作了个揖,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:“娘子就体谅体谅我罢!绸缎庄你今儿也去瞧了,什么情形你也看见了。我真是没法子了!今日债主又上门催债,只给我三日期限。我若拿不出银子来,他们定会对我不利,甚至牵连父亲官场上的名声!娘子,你总不能看着我被人逼死罢?”
曹晚书听了,不禁疑惑道:“难道冯家已落魄到连一千两银子都凑不出来了?”
冯准眼神闪烁,不敢直视她的眼睛。深吸了一口气,才艰难开口:“为娶你进门,已经是掏空了家底。”
曹晚书冷笑一声:“是外头欠下的印子钱,就说是印子钱。还拿‘迎我进门掏空家底’来当托词,打量着我是三岁孩子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