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望知道她的脾气,忙陪笑道:“我不过是随口一说,哪里就编排他了。”
不几日,朝廷的处置便下来了。襄阳王、武安侯府林家,连同他们的一干朋党,俱已斩首示众。其余女眷孩童,或流放三千里,或贬为官奴,无一幸免。
行刑那日,宋夫人也去瞧了。回来之后,便连连叹气,坐在屋里跟曹晚书说了半日。
“幸亏你大姐姐当初没有嫁到襄阳王府上去,不然今日这祸事,只怕就要落到咱们曹家头上了。那年武安侯府跟襄阳王结亲的时候,张夫人何等威风,说话都是用鼻孔看人的,瞧不起这个,瞧不起那个。宴席上把我安排到末席,连个像样的茶都不给上,当时可把我气坏了。”
曹晚书叹了口气,道:“人的荣辱兴衰,实在是变幻无常。今日是座上宾,明日便成了阶下囚,叫人怎么不心惊。”
宋夫人又笑了笑,换了副欢喜的神色,道:“你爹爹说,官家有意赐封你三哥哥为枢密副使呢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!”
曹晚书听了,非但没有欢喜,反倒皱起了眉头。
她想了一想,道:“襄阳王虽已伏诛,但朝堂上难免还有他的余党在暗处蛰伏。三哥哥这回立了大功,已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了。若此时再升任枢密副使,岂不成了众矢之的?”
宋夫人一怔,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曹晚书又道:“三哥哥如今风头正盛,最容易招人嫉恨。母亲一定要多叮嘱他几句,行事切不可鲁莽,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才好。”
宋夫人听了这话,连连点头道:“还是你心思缜密,我竟没想到这一层。你放心,我会叮嘱他的。”
过了些日子,官家下了旨意,任命曹舆为枢密副使。这消息一传开,朝堂上顿时炸了锅。那些士大夫们闻讯,纷纷进宫上奏,吵得不可开交。
“陛下怎能将官职随随便便赏赐给后宫近戚,曹将军虽在平叛中立下大功,但骤然提为枢密副实在不妥,还望陛下三思。”
又有人说:“曹家满门忠烈,其祖父曾随太祖打下江山。襄阳王谋反,若不是曹将军带兵来的及时,后果恐怕不堪设想。”
此言一出,立马有人站出来反驳道:“外戚掌权,历来是朝堂大忌。曹皇后母仪天下,若其兄长再任枢密副使,恐会引起外戚势力坐大。”
安亭蕴听到后,缓缓走出行了一礼,说道:“臣认为范大人言之有理,外戚掌权是朝堂大忌,曹将军不能担此重任。”
曹舆听到他说这话,握紧双拳气得不行,心中直骂安亭蕴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。
这时,薛相公站出来说道:“陛下,据臣所知,曹家曾与襄阳王往来密切。”
安亭蕴一惊,连忙去扯了扯薛丞相的袖子,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话。
薛丞相这话一出,顿时炸开了锅,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了曹舆。
曹舆心头一震,连忙站出来,强忍着火气大声说道:“还望陛下明鉴!我曹家世代忠良,对朝廷忠心耿耿,这份忠心天地可鉴,岂容薛相公在这里空口无凭的污蔑!”
薛大公子道:“谁人不知你曹家曾想攀附襄阳王,没准儿谋反之事也有你曹舆一腿!”
曹舆踉跄着,险些要站不稳,一旦被冠上与叛贼勾结的罪名,那便是万劫不复之地。
“有没有勾结叛贼暂且不说,听闻曹将军在升任泾原路副都部署时,拿着官家的赏赐分给麾下将士们。将士们纷纷道是‘曹爷爷’赏赐给他们的,可见曹舆心思不纯,难保将来不会造反!”
范大人慷慨激昂道:“陛下,武将拥兵自重,内可逼宫外可裂国。想当年,太祖皇帝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,开创我大宋基业。彼时军中局势复杂,将士们一心拥戴,方才有了改朝换代之举。如今曹舆在军中的情形,不得不令人担忧,把官家的赏赐随意分予将士,使得军中只闻‘曹爷爷’,不见陛下威严。若长此以往,军中只知有曹舆,不知有陛下,倘若再有那别有用心之人,煽动将士哗变,后果不堪设想!臣恳求陛下罢免曹舆枢密副使一职!”
武官里能成为执政大臣的,都是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,曹舆不过短短几年就当上枢密副使,其妹又是当今皇后,定会成为士大夫们口诛笔伐的对象。
安亭蕴毫不犹豫,连忙跪地替曹舆开解说:“陛下,万万不可将曹将军与陈桥旧事相提并论。曹舆就是一介武夫,沙场带兵惯了,只知以恩义拢军心,将陛下赏赐分予将士,是他不懂朝堂分寸,行事粗莽,绝不是存心要让军中只知有他,不知有陛下。他平叛救驾,守土破敌,忠心昭然,若只因这一桩失当之举,便定他大罪,岂不是让天下功臣寒心?外戚居枢密之位确为不妥,可谋逆之罪,万万不能…”
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就被韩大人给打断:“曹将军在军中的种种举动,已然是对陛下的挑衅。若不及时遏制,他日必成大患。”韩大人素来和薛丞相不对付,安亭蕴又是他的女婿,自然也针对上他。
韩大人嘴角一扬,打量了一下安亭蕴,又道:“安尚书怎么一心向着曹将军呢?莫非你也是朋党?”
“你!”安亭蕴刚要发怒,又很快镇定下来,跪地继续说道,“陛下,曹将军虽有不当之举,但请陛下看在他与西夏交战时屡立战功,又擒下谋反叛贼的事上,免去曹将军枢密副使一职,将他调出京师。”
“不可!”范大人反驳道:“依臣看,曹将军必须严惩,以儆效尤。”
“你!你们!”曹舆气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,手指着安亭蕴大声质问道,“怎么连你也跟他们一伙!”
众臣为了这事,吵了整整一天,人散后,曹舆气冲冲找到安亭蕴,二话不说抓着他衣领,上去就给了一拳,气得大喘着粗气骂道:“你良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?他们说倒也罢了,怎么连你也跟着起哄!”
安亭蕴措不及防被他打了一拳,一个踉跄栽到墙上去,他吃痛地摸了一下脸颊,同他吼道:“你一介武夫懂什么!贸然升为枢密副使,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!你也不想想,武官执政动了多少文臣的利益?他们不弹劾你弹劾谁?免你官职调出京师,兴许还能留你一命,你若继续担任这职,到时怕是不光你丢了命,你们曹家满门都要遭殃!”
曹舆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,听不进去任何话,拍了拍胸脯反驳说:“要不是我擒下反贼,现在怕是都要改朝换代!凭什么我立功不能得赏!”
“怨就怨在你功劳太大,怨在你妹妹是皇后!”安亭蕴用力晃着他肩膀,试图让他清醒,“他们给你扣上了勾结反贼,涉嫌谋反的罪名,就是要治你于死地啊!你怎么还不明白!”
曹舆被安亭蕴晃着,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晃动起来,可他眼神依旧充满了愤怒与不甘,“我不服!我一心为国,从未有过半点私心,那些罪名都是他们凭空捏造的!我为朝廷出生入死,战场上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关头,现在却被他们这样污蔑,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!”
安亭蕴松开手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你要是还想保全曹家,就自己去向官家辞官吧,不然我也保不了你。”
“我不去!”曹舆不禁冷笑一声,笑得凄厉,恍惚着走了几步,跌倒在地上,口中喃喃自语,“我何罪之有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