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兵掀开车帘,举着火把往里照。曹晚书缩在车厢角落里,低着头,身子微微发抖。她倒也不全是装的,实在是紧张得厉害。
官兵见她身形瘦弱,脸色惨白,一副病恹恹的模样,皱着眉头打量了几眼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道:“你这弟弟,怎么耳朵上还有耳洞?”
冯准连忙解释道:“官爷有所不知,我这弟弟从小体弱多病,家里人都说他命格太轻,怕养不活。每年庙会,家里都让他扮成观音童子,说是沾沾菩萨的福气,保佑他平安长大。这耳洞啊,就是那时候打的。”
官兵听了,半信半疑地又打量了曹晚书几眼。曹晚书低着头,脸色苍白,嘴唇微微颤抖,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,确实像个久病之人。官兵见她这般模样,又听冯准说得头头是道,便不耐烦地说道:“行了,走吧。”
冯准连忙点头哈腰地道谢,驾着马车缓缓驶出城门。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,晚书才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瘫软在车厢里,额头上早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吓死我了。”曹晚书不停地拍着胸口给自己顺着气,真是险之又险。
马车疾驰了一个多时辰,渐渐放缓下来。
冯准把缰绳松松挽在车辕上,回身掀开车帘,道:“出来透透气罢,咱们走远了,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。”
曹晚书应了一声,从车厢里探出身来,挨着车辕坐下。
冯准默默看了她一眼,从车座底下摸出一只水囊递过去:“喝口水罢,压压惊。”
曹晚书接过来,拔了塞子多喝了几口,才将水囊递还回去:“多谢。”
冯准接过水囊握在手里,望着前方黑黢黢的道路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晚书,我有个话,想问你又不敢问。只是这话憋在心里着实难受,横竖今夜不说,往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了。”
曹晚书听他说得郑重,心里已猜着了几分,便没有接话,静静等着。
“我知道我从前不是个东西,做了许多对不住你的事。如今也不敢奢望你能原谅,只是我想问你一句,咱们两个,可还能重归于好不能?”
曹晚书也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夜色,一时之间,许多往事涌上心头。
那些不愉快的事早已经过去了,如今想起来,也不过是隔着一层纱看戏,依稀能辨出当年的痛楚,却到底是隔了一层,不那么真切了。
她道:“你今夜冒着偌大的风险来救我,我心里是感激的。这份恩情,我记着,往后若有机会,必定报答。”
冯准连忙张口欲言,就被曹晚书摆了摆手止住了。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你问我能不能重归于好,我若说能,那是骗你,也是骗我自己。咱们两个从前的事,你心里清楚,我心里也清楚。那些年受的委屈,不是说忘就能忘的。你如今待我好,我心里明白,可破了的镜子再怎么粘,也到底是破了的。覆水难收,这个理儿,你比我懂得。”
冯准听了这话,将水囊搁在一旁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低着头,道: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顿了一下,他又道:“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,只贪图眼前快活,不知惜福。等知道了,什么都晚了。人都言浪子回头金不换,可我回得太晚了,你早就不在原地等我了。”
曹晚书听他这么说,心里反倒有些不忍,便放软了声音道:“你也别这么说。人这一辈子,谁没做错过几件事呢?你往后好好过日子,娶一房贤惠的妻子,安安稳稳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冯准叹了一口气,正色道:“你放心,我今夜问你这话,不过是想求个明白,并不是要纠缠你。你既说不能,我便死了这条心,从今往后,只当你是妹子,能帮衬的地方一定帮衬,绝不叫你为难。”
他一时反应过来什么,又笑着道:“对了,你母亲是我亲姑母,若论起来,你也得称呼我一声表哥呢。”
曹晚书听了这话,半晌方回过神来,不由得苦笑,心道:安亭蕴是表哥,冯准也是表哥,这一个两个的,也真是缠人。我这是哪辈子欠下的债,怎么走到哪里都脱不开表哥二字?
第69章狗咬狗一嘴毛
第三日天色将晚时分,马车在一处街口停了下来。
冯准跳下车,引着她往巷子里步,推开一扇木门,里头是个小小的院落,正房两间,厢房一间,还有一处小院子。
“你先在这儿安顿下来罢。”冯准站在院中,四下里看了看,又道,“这地方是我叫人提前赁下的,虽则简陋些,到底清净,左邻右舍也都是正经人家。你一个人住着,凡事小心些就是了。”
曹晚书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非常满意,道:“已经很好了,难为你费心。”
冯准听了这话,微微别过脸去,从袖中摸出一只布袋来,鼓鼓囊囊的,递到曹晚书面前:“这些你收着,往后缺什么短什么,自己置办就是了。”
曹晚书低头一看,布袋口子松松地系着,露出里头的银角子来,少说也有五六十两。
她连忙推了回去,道:“这可使不得。你帮了我这许多,我已是感激不尽了,如何还能再收你的银子?”
冯准把布袋往她手里一塞,后退了半步,道:“你收着罢。就当是我欠你的,一并还个干净。如今也不敢再奢求什么,只盼你往后日子过得顺遂,我心里也好受些。”
曹晚书心里叹了口气,便不再推了:“既如此,我便收下了。多谢你。”
冯准听她道谢,倒有些不自在起来:“说什么谢不谢的。你多多保重,我走了。”他说完这话,转身便往院外走。
曹晚书跟出去送他,站在门口挥了挥手。冯准跳上马车,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,将鞭子一扬,马车便辘辘地动了起来。
曹晚书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恍惚间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。从华光寺的大火,到夜奔出城,再到如今这个陌生的院落。桩桩件件,都透着不真实。
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,是疼的,便知道不是梦了。
她打起精神来,将行李一一收拾妥当,衣裳叠好放进衣柜,打了水将屋里屋外擦洗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