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众人说说笑笑,把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给掩了过去。
次日五更,天色还未大亮,曹晚书便起身梳洗了。
冷元子打了热水来,服侍她净了面,取出一件朱红色抹胸来,服侍她穿上了,又外罩一件豆绿色妆花缎褙子,下系一条湖色百褶裙。
冷元子取出那日御赐的珍珠水贝簪来,替她插在鬓边。
“姑娘这一打扮,倒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仙子一般。”
冷元子说罢,一面替她整理衣裳,一面心里思量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说道:“外头都在传,安尚书病得快不行了,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呢。说是前儿从咱们府里回去就病倒了,高热不退,满口胡话,太医院去了好多太医,都摇头呢。”
曹晚书不禁纳闷,这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说病倒就病倒了。
冷元子见她发怔,又往前凑了凑,低声道:“来福偷偷找过奴婢,说安尚书病中烧得厉害,梦里都在唤姑娘您的名字。翻来覆去地唤,守夜的婆子们都听见了。”冷元子说完,小心翼翼地觑着曹晚书的脸色。
曹晚书脸色骤变,把梳子往妆台上一拍,怒道:“胡说什么!他、他这般做派,分明是要陷我于不义!好端端的,做什么要提起我的名字来?外头人知道了,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呢!”
冷元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嗫嚅道:“奴婢也是听来福说的。”
这会儿,外头传话的婆子来报,说车马已备好了,请五姑娘启程。曹晚书只得压下满腹的心事,又理了理衣裳,带着冷元子他们上了马车往宫里去。
马车行了一程,便到了宫门前。
内监见了曹家的车驾,忙迎上来,引着她们往里走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内监在一座宫殿前站定,回头对曹晚书道:“曹娘子且在此稍候,容臣通禀一声。”说着便上了台阶,在殿外站定,清了清嗓子,向里面通报:“娘娘,曹娘子到了。”
里头即刻有人答话:“快请进来。”
曹晚书跨过那道门槛,走了进去。殿内熏香缭绕,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女子。
她忙趋步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,伏身叩首道:“臣女叩见皇后娘娘,愿娘娘千岁金安。”
“自家姐妹,何必如此多礼。抬起头来,让本宫瞧瞧。”
曹晚书这才缓缓抬眼,往主位上看去。
四姐姐曹玉书端坐在椅上,头戴一顶金丝累珠凤冠,衬得她整个人贵不可言。
几年不见,四姐姐比在家中时丰腴了些,面庞也圆润了,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仪,少了几分从前的稚气。
曹晚书看得怔住了,一时忘了回话。
玉书见她这副模样,温声道:“五妹妹,许久不见,怎么连姐姐都不敢认了?”
曹晚书这才回过神来,忙道:“娘娘恕罪,臣女是见娘娘凤仪万千,一时看得呆了。”
玉书笑着拉她坐下,仔细端详了她一番,点头道:“五妹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。前儿听说你病了,本宫心里记挂得很,好几夜都没睡安稳。正巧内侍省新进了些血燕,想着你气血不足,正该补补,便召你进宫来尝尝。这些日子可大好了?”
曹晚书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,小心翼翼地道:“劳娘娘挂念,臣女愧不敢当。不过是些小症候,将养了几日,现已经大好了。”
皇后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又问她:“家中可都好?母亲的心病可好些了?我在宫里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亲。”
“托娘娘洪福,母亲身子硬朗,精神也好。昨日还念叨着娘娘在宫中操劳,要臣女代为问安,请娘娘千万保重凤体。”曹晚书恭声答道。
“大姐姐呢?听说她昨日回府了?”
曹晚书点点头,道:“是,大姐姐带着麟哥儿回来了,打算小住几日。麟哥儿生得虎头虎脑的,甚是可爱。”
皇后听了,淡淡一笑,没有再问。
殿内一时安静下来。曹晚书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,忽然意识到,曾经无话不谈的姐妹,如今竟到了需要字斟句酌,每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上三遍才能出口的地步,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
皇后看出了她的拘谨,便放柔了声音道:“五妹妹不必如此拘束。这里没有外人,你还像从前那样唤我四姐姐便是。咱们姐妹说话,何必弄那些虚礼?”
曹晚书刚要答话,殿外传来一声通禀:“官家来了。”
皇后连忙整了整衣冠,站起身来,往前迎了几步。
晚书听了,慌慌张张地跟在她后头。骤然要面圣,不免心里忐忑。
珠帘响动处,一个身着诸色常服的男子阔步走了进来。
曹晚书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如芒在刺,忙行礼,道:“臣女见过官家。”
今上虚扶了一下,笑道:“都是一家人,不必如此多礼,快起来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