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半路行驶时,满哥儿忽然扒着车窗“咦”了一声。安亭蕴顺他手指望去,瞧见是墙角几株午时花开得正艳。
他将两个孩子揽到膝前,道:“此花有个典故,昔年张乖崖任崇阳令,见小吏鬓插此花,当即杖责二十。你道为何?”
满哥儿眼珠一转:“定是那花儿有毒。”
安亭蕴大笑:“非也,因此花午开子落,小吏必是偷闲赏玩才被拿住。”说着捏捏满哥儿鼻尖,“到了庄上可不许学这惫懒模样,按照我规定的时辰读书写字,其余的时间才可以玩耍。”
“那哥哥若是不学,叔叔也会杖责哥哥二十吗?”莲姐儿仰着脖子问道。
“自然。”
满哥儿一听,登时吓得缩脖,老老实实坐在那儿,再不敢言语了。
才老实了没一会儿,街上传来冰雪冷元子的叫卖声,莲姐儿立刻眼巴巴望向曹晚书,又望了望安亭蕴。
曹晚书摇摇头道:“不可,街边饮子不洁净。”
“嗐,吃一回不妨事,又不整日里吃。”安亭蕴说罢,亲自下了马车,去买了三碗回来。
他将那两碗分别递给了两个孩子,剩下那一份放在自己手里,迟迟不给晚书递去,反而打趣她说:“你还说街边饮子不洁净,可你为何给自己的贴身侍女取名为冷元子?”
曹晚书听后撅了撅嘴巴,指尖轻戳了一下安亭蕴额头,嗔道:“好没道理的胡搅蛮缠。冷元子原是我幼时祖母送过来的,我见她生得伶俐,又与我生辰同是中元,便取了这冰清玉洁的名儿,哪能与街边吃食混作一谈?”
他眉毛一挑,又笑问:“哦?那果子与梅子二人你又作何解释?”
曹晚书佯怒将帕子甩在他肩头,斜睨了他一眼:“你愈发刁钻了,非得跟我较这个劲儿心里头才舒坦是不是?果子原是因她幼时生得圆润可爱,活似年画上的抱果童子,故取名为果子,梅子则是因她娘梦梅得孕生下她,才叫梅子。”
安亭蕴哪里信她胡诌,分明就是她儿时贪吃才给侍女取这些名儿,现在大了,面上挂不住,才编造出这些堂而皇之的理由来。
晚书见他满脸促狭,分明不信自己的话,心下羞恼,伸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的冰雪冷元子。安亭蕴早有防备,手腕一转,将那碗冰饮子高高举起,偏不让她够着。
“还我!”曹晚书气鼓鼓地瞪他,身子向前一倾,几乎快要碰到碗沿。
“这是我给自己买的,怎么成你的了?”安亭蕴顺势往后一仰,斜靠在车壁上,眼底笑意更深,“不是嫌街边饮子不洁净吗?如今倒来抢了?”
晚书一时语塞,脸颊微红,索性伸手去拧他胳膊上的肉。
安亭蕴吃痛,却仍不肯松手,反倒低笑一声,故意将碗在她眼前晃了晃,碗中碎冰轻撞,发出清脆声响:“想要也行,叫声好哥哥来听。”
“呸!”她扭过头去,“谁稀罕!”
莲姐儿在一旁看得咯咯直笑,安亭蕴见她真恼了,这才收敛几分,将碗递到她面前,温声道:“好了,不逗你了,再不吃冰都化了。”
曹晚书斜眼瞥他,见他眼底含笑,温柔似水,心头那股气顿时消了大半,却仍故作矜持,轻哼一声:“我不吃了。”
他舀了一勺,送到她嘴边,求道:“吃一口吧~”
“不吃!”
“吃吧~”
她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安亭蕴那个眼神,实在是太过勾人,竟不知不觉将嘴巴张开尝了一口。
安亭蕴瞧她这般模样,低声问道:“甜不甜?”
曹晚书抬眸瞪他,见他依旧目光灼灼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,只觉那冰雪冷元子甜中带酸,酸中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直沁到心底去了——
作者有话说:移步微博,懂得都懂
第128章人之大伦
午时方至庄子,庄头领着二十余佃户在门外跪迎,最前头的王嬷嬷捧着盛满冰块的铜鉴,里头镇着新鲜的荔枝。
“叔叔,我要举高高。”
满哥儿不等车停稳就要往下跳。安亭蕴单手将他托上肩头,惊得曹晚书连声喝止。莲姐儿见哥哥这样,也张开藕节似的小胳膊,急着说道:“我也要骑脖颈。”
“叔叔就只有一个脖颈,哪能分成两半给你两个骑?”说罢,便将满哥儿给放了下来,把这俩小人一边一个夹在胳肢窝里,拎小鸡似的提着走了。
待走近了,王嬷嬷笑道:“照着夫人嘱咐,灶上备了满炉签羊羔肉,还有新麦蒸的金丝党梅粥。”
庄内收拾停当,正屋三间,中间是堂屋,东间做了卧房,西间摆了张罗汉床供白日歇息。后院有口老井,井水清冽甘甜。东侧是厨房和仆役住处,西侧则是一排存放农具的仓房。曹晚书指挥着丫鬟们安置行李,又将两个孩子唤到跟前,亲自给他们擦脸洗手。
午膳摆在临水的四望轩,桌子上摆着金橙酿的蟹生,醋浸的水晶鲙,最妙是那道莲花鸭签,用荷花包裹着炙鸭,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最受孩子们欢迎的是一碟炸得酥脆的小河鱼,满哥儿连骨头都不吐,吃得满嘴油光。
饭后,安亭蕴倚在竹榻上小憩,两个孩子精力旺盛,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他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一句都没听进脑子里。
一会儿满哥儿缠着他要去捉蟋蟀,一会儿莲姐儿又惦记着荷塘里的莲蓬,一刻也不消停,真有些后悔带他两个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