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小厮道:“今早我去喂马,就见拴柱哥躺在草料堆里,身上套着麻袋。问他是谁干的,他只说天黑看不清。”
正说着,一个婆子踉跄奔来,正是红杏的娘。那婆子见儿子这般模样,顿时捶胸顿足哭起来:“我的儿啊!这是哪个天杀的要害你。”
红杏忙搀住母亲,那婆子突然抓住她手腕,压低声音道:“你近日可曾得罪了什么人?”
红杏心头一跳,眼前闪过何坤家的阴鸷面容。她咬紧下唇,强忍泪水摇了摇头。
“许是外头的混混儿找碴,”她压着颤音哄娘,“哥在马厩当差,保不准挡了谁的财路。”
红杏年纪虽小,却也明白,太太这是敲山震虎呢,先打了哥哥,下一回怕就是爹娘了。
她娘絮絮叨叨说着要去报官,她怔怔地说:“报官又如何?咱们的命,太贱、太小。贱到阎罗王的生死簿上画个押,都嫌咱这生辰八字污了那页黄纸;小到似灶膛里的火星子,扑棱棱溅出来,不等落在地上就灭了。”
她娘长长叹了口气:“别说了,别说了……咱们穷人家的命,原就是给人垫脚的。你哥这顿打,就当是踩了贵人的门槛,咱们……咱们忍忍便罢了。”
红杏忽然笑了,心里想着:“忍?自生下来起,就没学会别的,忍饥、忍冻、忍气……”
临了,她塞给娘几个铜子买伤药,看老人家抹着泪出门,才靠在门框上滑坐在地。
看着哥哥肿烂的脸,红杏才明白“死”原是最容易的,难的是活着,活着护着爹娘,护着心里那点没被腌臜事染透的清明。
人活一世,总得守着点良心。
良心?她摸了摸胸口,那里跳得又急又乱。
这天夜里,何坤家的又来了。
“想明白了吗?”那老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红杏缓缓抬头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:“我做。”
何坤家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被得意取代。
“哟,转性了?”
“药呢?”红杏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老虔婆眯起眼,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,塞进了她手里:“明儿饭菜做好,你把药撒进去。事成之后,太太亏待不了你。”
红杏盯着那包药粉,说:“我做。但得依我两件事。”
“嗬,还敢谈条件?”何坤家的挑眉。
“第一,别再动我哥和我老子娘。第二,等事成了,别再威胁我替你们做事。”
老虔婆上下打量她,半晌嗤笑一声:“行啊,小蹄子总算懂规矩了。”
红杏紧紧攥着那包药粉,心里忐忑不安。夫人待下人宽厚,从不轻易打骂,府里谁不念她的好?
红杏咬了咬嘴唇,眼里闪过一丝决绝。将那包药藏在袖中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出。
厨房里热气腾腾,几个婆子正在准备早膳。红杏装作帮忙,趁人不备时溜到灶台旁。她四下张望,见无人注意,迅速从袖中取出油纸包,颤抖着手指打开。
“红杏,夫人今早想喝莲子羹,你去问问厨娘可备下了?”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红杏手一抖,大半药粉撒在了地上。她慌忙用脚踩住,转身见是夫人房里的春燕,正笑吟吟地看着她。
“我、我这就去问。”红杏强自镇定,心跳如鼓。
待春燕走后,红杏低头看地上那摊白色粉末,已被她踩得与尘土混在一处。她蹲下身,假装整理裙角,趁机将剩余的粉末也撒在地上,然后用鞋底碾了又碾,直到看不出痕迹。
“这样应该无碍了吧?”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,将空油纸团成一团,塞进了灶膛里。
用早膳时,红杏战战兢兢地站在厅外伺候。看见曹晚书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莲子羹,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。
“红杏,你今日脸色怎么这样差?”曹晚书忽然抬头,关切地问道。
红杏一惊,手中的托盘差点掉落:“回、回夫人,奴婢昨夜没睡好”
“可怜见的。”晚书笑了笑,“待会儿去我房里拿些安神的香,晚上点着睡。”
红杏鼻子一酸,险些落下泪来,慌忙低头行礼:“谢夫人恩典。”
今儿做的那蟹黄小笼包真是好,皮薄如纸,隐约可见内里金黄的蟹油。
安亭蕴咬了一口,汤汁立刻溢了出来,他连忙用勺子接住,笑道:“好鲜,这蟹黄选得极好,肥美不腻,你快尝尝。”说着,又夹了一个放到晚书碟中。
晚书将他夹过来的小笼包,又送入他碟中,说:“蟹黄寒性大,我现在吃不了,你忘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