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像一剂猛药,顿时让李莺莺止了泪。她眼底泛起异样的光彩,咬着嘴唇重重点头。
只是想到要离开安府,心里终究不舍,又怯生生地问:“那我何时能回来?”
秦氏说:“急什么?好饭不怕晚。”
一早,下人们便收拾好了箱笼,李莺莺坐着小轿,晃晃悠悠往城西宅子去。轿子刚到门前,就见那黑漆大门紧闭。
莺莺使唤小厮:“去叫门。”
那小厮拍门半日,里头才传来王氏懒洋洋的声音:“谁啊?大清早的嚎丧呢?”
“嫂子,是我!”莺莺掀开轿帘,走了出来。
“哟!”
王氏趿拉着鞋出来,却不开门,只隔着门缝往外看去,见马车上搁着箱笼、被褥、盆盆罐罐的,便已经猜到什么,不禁嘴角一撇。
王氏阴阳怪气道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我那好小姑。你不在安府里享福,来这儿做甚么?还是说在那边住不惯了,想起回这破落户了?”
莺莺强压着火气:“嫂子说哪里话,这本就是我的家。”
“呸!房契上写的可是你死鬼哥哥的名字!如今他没了,这宅子自然归我!你一个没出门子的姑娘,哪来的脸争房产?”
莺莺气得浑身乱颤,正要争辩,忽见王氏抄起门后扫帚,隔着门缝就捅:“滚回你安府当姨娘去!别在这儿现眼!”
那扫帚头上还沾着鸡屎,直往莺莺新做的衫子上蹭。安府跟来的周管事看不过眼,劝道:“王娘子,好歹是亲小姑,总得让人进门吧?”
“亲你娘的头!”王氏打开门,叉腰大骂,“这贱人跟她那死鬼哥哥,早把李家那点家底败光了!如今还想来占窝?”她说着竟从一旁掏出把明晃晃的剪刀,“再不走,老娘剪了你这身骚皮!”
莺莺见这泼妇真要动手,吓得跌进轿子里,哭喊道:“快走快走!”
身后还传来王氏的浪笑:“小贱货!真当自己是安府奶奶了?不过是个倒贴都没人要的赔钱货!”
那周管事是奉安亭蕴之命,原是来送莺莺归宅,见状忙上前打圆场: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动气?这宅子原是二爷给李公子的,如今公子去了,太太说让莺姑娘回来同住,彼此有个照应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王氏一口唾沫直啐到周管事脸上,“这宅子既然给了我家汉子,那就是我们的了,如今我家那短命鬼的汉子死了,也就成了我的,我想让谁来住就让谁住,不想让谁来住,谁也住不得!”
李莺莺在轿里哭道:“周管事,别和那泼妇吵了,咱们回去吧!”
周管事哪里肯听,被王氏激得火起,撸起袖子道:“王娘子今日若不开门,少不得要请衙门差爷来说道说道!”
王氏闻言越发撒泼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拍着大腿嚎起来:“哎哟喂!安府的狗奴才要逼死寡妇啦!”她边嚎边扯开衣领露出半截胸脯,“来啊!叫差人来啊!老娘正好告你们安家的奴才强占民女!”
周管事老脸涨得通红,指着王氏骂道:“好个没廉耻的**!”
“我怎的?”王氏突然蹦起来,抄起门闩就砸,“我家那死鬼活着时也没见你们安家多照应!如今倒来充善人?”
跟着的小厮要上前帮手,却被王氏抡着门闩逼退。这泼妇越战越勇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:“安亭蕴那厮装什么圣人?不好好当他的官,倒有闲心管别人家事!”
周管事听得魂飞魄散,慌忙喝止:“住口!你竟敢骂我们家二爷!”
“滚滚滚!都赶紧滚!别在这碍老娘的眼!”王氏说着,就从门后拎出半桶泔水,作势要往众人身上泼去。
周管事见状皱紧眉头,连忙去躲。原以为只是姑嫂拌嘴,不想这王氏竟泼皮至此,再耗下去怕是要连累自己吃挂落。
“既如此,”他沉了脸一甩袖子,“我等也不便强留。”
他转头吩咐小厮:“把箱笼卸在门口,咱们回府复命。”
“哎你!”李莺莺扒着轿帘惊呼,那周管事早已丢下她,带着小厮上马扬尘而去。
第149章罪孽
李莺莺下了轿子,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,眼泪又滚了下来。原以为回府是退而求其次的盘算,不想竟被个泼妇堵在门外,现如今连个落脚处都没有,两头都回不去。
王氏倚在门框上,见她哭哭啼啼的模样,翻了个白眼:“嘁。装什么千金小姐?真当安府的门也是你能踩的?也不撒泡尿照照,你算哪根葱?”说罢哐当一声闩上门。
与此同时,曹晚书坐在妆台前,由丫鬟们梳着那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。
不久,外间传来脚步声,安亭蕴掀帘而入,他一身靛青色直裾,腰间系着玉带。
他挥退丫鬟,亲自扶着晚书起身,关切地问:“昨夜可还安好?我回来时你已睡下,没敢惊动。”
曹晚书搭着他的手,缓步走向外间膳桌:“无碍的,只是肚里的孩子不安生,太闹腾。”她抬眼细细打量着安亭蕴,“倒是你,早上醒来也不见人影,又去忙公务了吗?”
安亭蕴摇头,扶着她在铺了软垫的椅上坐下:“不是公事。”他顿了顿,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巾子擦了手,“今早我已命人送李莺莺回城西宅子住去了。”
曹晚书执箸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桂花糕到他面前的碟子里:“怎么突然想起送她回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