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可不想也随他变作个夜叉罗刹,一个姑娘家,会功夫,还黑心肠,可算彻底没救了。黑心肠会不会传染?有句话怎么说来着,近朱者赤近墨者黑?
她小心翼翼横瞥他一眼。
燕恪忽然在枕上发笑,偏过脸来,“你想问我说什么?”
童碧忙将眼转正,“没有,没有——”
她想躲?他偏不叫她躲,索性翻过身来向着她,“你是不是想问我倭寇颜怀兴的事?”
“没有!没有没有——”童碧两手紧贴在肚皮上,闭着眼一阵猛摆头。
可不敢问,除倭向来是朝廷大事,抓住了审也不必审,格杀勿论。她功夫再好,也不敢和朝廷作对。她们姜家早就正儿八经改邪归正了!
“我还是告诉你吧。”
童碧两眼偏来,瞪圆了,“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?什么颜怀兴,我根本就不认得,我也不想认得!”
她越不想知道,他越想说给她听,有种迫人的快乐,“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,自然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。”
还是保留点秘密的好!她忙将两只耳朵捂住,“我不听我不听——”
“不听也得听!”燕恪翻身上来,握住她两个腕子,撑在她脑袋两边,“颜怀兴是我牢营里结识的一位朋友,他少年从军,曾任军中提调,因检举上司私下倒卖粮草,反遭上司陷害入狱。他比我早出牢营半年,出去后发现早是家破人亡了,走投无路之下,他只好在广州府沿海一带落草为寇。你想得没错,是我写信告诉他二老爷那艘船的确切消息,劫了苏观的船,他可以招兵买马,在海上壮大。”
“你帮他洗劫二老爷,对你又有甚好处?”
“暂且没有,不过将来却说不定。他若能称霸一方海域,日后我倘要运货出海,他可以替我保驾护航。与其日日担心盗匪,不如自己就做个盗匪。你不是总说我放着官不去做,偏要做个见利忘义小人?可在这世上,做好人远不如做个恶人自在,人活一场,本就该利字当先。”
一场无妄之灾,皮肉之苦倒在其次,要紧是五年来,看尽人间兴废事,从前觉得的那些“歪理邪说”,一日日领会下来,何尝不是金玉良言。
牢营重塑了他的血肉,也将他移魂换魄。思忆从前,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还是不是燕恪。
其实燕二郎,苏宴章,又有什么分别?
这种“金玉良言”连强盗出身的姜芳禧都未曾说过,童碧听得惊诧,怎么从他口中说出来,却显得词正理直?
她睁着两眼愣一愣神,手腕给他紧紧握着,仿佛就僵得忘了它的存在,只好一个探头,直撞在他脑门上,“是义字当先!好你个伪君子,你先前还嘲讽我爹做过强盗,你自己就天下第一大贼头!我爹还讲江湖道义呢,你脑子里就一个利!”
他笑了,额上再痛也不去理它,直逼着她的目光贴下来,鼻尖几乎碰在她鼻尖上,“我们俩在这件事上本来就谈不拢。不过,你也有你的道理,利字再当先,也总有个例外的时候——”
哪个例外?
她翻上眼正琢磨,就感到他温柔的呼吸朝她吐近,她唇边一阵发痒,慌忙瞥下眼,为时已晚,他正亲在她嘴巴上。
她是头回给人用唇封住嘴,原来是想骂人骂不出,想揍人也根本提不起力气,整个浑浑噩噩,不知陷进了哪里,只觉身轻神乱。
燕恪昏头昏脑地对她剖白了那么些话,心下暗自后悔——她虽性子冲动,脾气火爆,但绝对算得上个好人,比寻常好人还要好,她了解了他的坏,大概从此就厌恶了他,也许从此不肯和他亲近。
也许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。
他做了小半辈子温文尔雅的君子,但“趁乱打劫”起来也是半点不客气。趁她脑中混乱,他急着直将舌窜进她的嘴里,到处搜刮她的唇。
在苏家大宅里他做过好几回这样的梦,她的嘴唇,她身上每一块肉,都同他梦中的一样温热柔软。唯有不同的是,她没打他。
她到这会也没打他,倒令他诧异地抬起头,望着她被月光铺满的颤抖着的眼皮,“你从没被人亲过?”
童碧偏在这事上极爱面子。笑话,没被男人亲过,岂不是等于承认没被男人喜欢过?
所以她掀起半边眼缝瞅他一眼,决定死不承认,摆出副大义凛然泰然自若的表情,“亲过,亲过好多回,你没见我都不惊怪么,习惯了。”
他眼色一冷,“谁亲的?”
谁?周吴郑王赵钱孙李——管他的,就他了。
童碧一偏脸,毅然决然将这脏水泼去一位旧相识身上,“他叫陈璧臣,你早先坑骗我那三十两银子就是他给我的。”
他一脸惊奇,“你还能从男人身上诓到银子?”
泼淫贼,找打!
她挣出手,一记耳光终于姗姗来迟,“你瞧不起谁呢!”
这一扇,又把他的眼扇冷了。
他双手撑在她枕上,双目死死盯着她,心里却正在厌恨着“陈璧臣”这人,原是哪里的蚍蜉蝼蚁?此刻却横了个姓名在他们之间。
没承想猝不及防,肚子上陡地挨了一脚,直将他踹掀到地上。抬眼间,童碧已跳下床来,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