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远山将信笺往桌上一按:“放翁先生一生耿直,到老仍念念不忘北伐。这样的人,你觉得他是糊涂么?”
顾安默然片刻,忽然抬起头来,道:“爹,放翁先生有放翁先生的执念,你有你的,我也有我的。你觉得北伐能收复故土,我却以为故土不在疆界,在人心。路若同,便一道走;路不同,各走各的便是。何必争个你死我活?翻来覆去,无非是一笔算不清的账罢了。”
说罢,也不等顾远山开口,挽了李沅蘅的手,转身便走。李沅蘅任她牵着,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——暮色里,顾远山仍坐在石凳上,面前那只酒碗还半满着,他却没有再端起来。
二人翻身上马。顾安勒住缰绳,迟迟不动,忽然道:“我不想骑了。”
李沅蘅也不多问,只将她拉到身前坐好,双臂环过她身侧,握住缰绳。顾安靠进她怀里,绷紧的肩头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。李沅蘅仍不言语,只轻轻一夹马腹,催马缓缓沿着长街走去。
二人回到公孙兰府中时,院中剑风霍霍,青光闪动。墨无鸢正与公孙兰对练,身法翩然,来去如飞,正是公孙家惊鸿剑法的路数。墨无鸢的短剑在公孙兰剑影中穿梭进退,有些招数跟得上来,有些却显滞涩,每到转折处便慢了半拍。公孙兰也不出声,只在她卡住的地方递一剑过去,剑尖轻点她腕间,示意此处当转。墨无鸢便顺着那一点,重新走一遍。
顾安与李沅蘅进了院门,在廊下站定,等二人练完一套方上前。顾安将顾远山的话说了,墨无鸢收了剑,接过公孙兰递来的布巾,擦了擦额角的汗,道:"我应了。"
顾安皱眉道:"姊姊,你怎么能应?"
墨无鸢将布巾搁在一旁,淡淡道:"三五百具,不算什么。你又不是没用过,那突火枪以竹为筒,用不了几次便炸了膛。况且你不应他,他便不放人。这笔账怎么算,都是我们赚了。"说罢也不再多言,拿起短剑转向公孙兰,"方才那招翻腕回刺,我总觉得力道送不出去。"公孙兰将青锋长剑横过来,手腕一翻,剑尖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,身姿如惊鸿掠水,示意她再看一遍。墨无鸢便不再理会旁事,只专心看公孙兰的剑路去了。
顾安立了片刻,觉得插不上手,便扯了扯李沅蘅衣袖,低声道:"出去走走?"
李沅蘅点了点头。二人自侧门出来,沿着长街信步而行。临安夜色正浓,瓦舍勾栏间灯火如昼,笙箫管弦之声杂着酒香脂粉气,扑面而来,熏得人有些发晕。
行至一处瓦舍,门前人头攒动,比别处热闹了数倍。檐下悬着一面新戏牌,顾安抬目望去,脚步顿时一顿——牌上写的是《金主覆辙记》,演金主完颜洪南征败绩、中都告急、契丹北侵、宗室争位之事。她与李沅蘅对望一眼,便挤入人群,在角落寻了个立足之地。
台上正演契丹人趁金军南调、后方空虚,自西北路长驱直入,连破数城,前锋已逼中都。金廷遣兵往援,半路为契丹铁骑截杀,粮草辎重尽付一炬。中都城内人心惶惶,宗室各怀异志,有主战者,有主和者,亦有暗通契丹者。一个老生扮作完颜洪,立于朝堂之上,怒斥群臣,声如洪钟,念白抑扬顿挫,台下看客轰然喝彩。
顾安望着台上那面画出来的城墙,听着那些编出来的念白,一语不发。李沅蘅立于她身侧,也不言语。台上又换一幕,演契丹骑兵纵火烧了城外粮仓,城中断粮,百姓哄抢米铺,兵将闭门不敢出战,宗室趁机争位,完颜洪终被软禁。这一段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戏说,编得热闹,可台下看客却看得津津有味,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顾安却知道,那些都是假的。完颜洪虽腹背受敌,却远未到那般穷途末路的地步。然而戏虽是戏,她望着台上那面画出来的城门,听着那些编出来的念白,心头却一阵紧似一阵,仿佛那城门是真的,那念白也是真的。
她终于转过身,挤出人群。李沅蘅紧随其后,出了瓦舍,二人在街边站定。夜风迎面拂来,将瓦舍里的暖意一并吹散。
顾安望着街口往来人影,低声道:“台上虽有不实,可契丹趁虚而入是真的,完颜洪腹背受敌也是真的。阿珏在中都城里,两头受敌,可撑得住么?”
李沅蘅没有答话。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笺纸皱了,边角起了毛,不知在怀里揣了多少时日。她将信笺展平,低头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这句‘不破楼兰终不还’——楼兰在哪里?”
“在西边,”顾安随口道,“玉门关外,古时西域小国,早亡了。”
李沅蘅点点头,将信笺慢慢拢入袖中,含笑道:“怪不得你在信中只说西边的事。原来那边的楼兰亡得早,省心。”
顾安一怔:“什……”
李沅蘅已经转过头去,望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影,像是随口闲话一般:“旁人写诗寄人,无非是睹物思人、见月怀远。你倒好,借一句诗,心里藏一个人。信是写给我的,心是念着北边的——仔细想想,倒也没什么错。信里又没说不许想旁人。”
她语气不高不低,嘴角甚至还噙着一点笑意,像是当真在替顾安分辩。可顾安听到“心里藏一个人”时,后背已经凉了半截,连手里那管铁笛都不转了。
李沅蘅拢了拢袖子,转过身去,轻声道:“不早了,回去罢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顿住,侧过头来,仍带着那个笑:“我方才那话不是怪你。你在外头这么多日子,心里装着的人多,原是常情。我只管你写给我的那封信上,好歹写的还是我的名字——旁的,我哪里管得了这许多?”
说罢,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。
顾安愣了半响,终于回过神来,将铁笛插回腰间,快步追了上去。
二人回到公孙兰府邸时,李破斧竟已到了。他在临安盘桓数日,都住在伯父吴璘将军府中。吴璘乃此次南边北伐的川陕将领,替他四处走动,上下打点。如今他认祖归宗,官家念其父忠勇,赐了官职,他却一概不受;银子等赏赐倒是收得爽快,也不知是不是惦记着衡山上那场赌局。
听说张横舟的事,李破斧便一直守在墨无鸢身旁,瓮声瓮气地安慰。可他嘴笨,翻来覆去只会说“张叔他……他……”,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,自己倒先红了眼眶,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。墨无鸢原本沉着脸,被他这么一闹,反倒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肩头,说了句“我没事”。李破斧抹了把脸,吸着鼻子道:“那我替你哭完了,你便别再哭了。”墨无鸢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,顾安在一旁瞧着,忍不住别过脸去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墨无鸢与公孙兰计议已定,遂借官家拨付之便,将墨家老小从扣留处接出,安顿于御前军器所旁院。院中旧屋数排,墙高院深,锅灶井水俱备。外头铁锤声日夜不绝,叮叮当当响个不住。几个幼童趴在门缝里朝外张望,见兵卒工匠往来穿梭,又怯怯地缩了回去。墨无鸢只道了一句:"住得下便好,余事慢慢再议。"
她独立院中,望着那几间旧屋,忽觉肩上压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。从前诸事皆有张横舟定夺,天塌下来有他顶着;如今他不在了,墨家上上下下数口人,便都等着她一句话。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间——那支烟斗别在腰带里,斗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,是张横舟用了半辈子的物件。她指腹在烟斗上轻轻按了一按,像是隔着铜铁触到了什么。默然片刻,才缓缓开口,语声沉稳,竟有几分张横舟当年的模样。顾安远远望着,心下倒安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