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墨无鸢引着墨家匠人径赴正院。军器所炉火昼夜不息,铁料炭薪堆积如山,唯缺一物——竹。突火枪以巨竹为筒,须取老厚直长者,寻常细竹万万不可用。她寻了顾远山调集军需,自钱塘江上游采办巨竹,一船一船地运抵临安,堆满了西墙脚下。
自此墨无鸢每日率匠人于院中选竹、断竹、刮青、通节。选竹极严,十根之中能挑出两三根合用者,便已算好。军器所几个老匠人初时见她是个年轻女子,不免侧目,私下嘀咕:"一个姑娘家,懂得甚么造器?"旁边有人压着嗓子道:"老师傅,她姓墨。"那老师傅一怔,捻须的手登时停住了。再看墨无鸢挑竹之时,指腹顺竹身一捋,便知壁厚匀否、竹龄够否;断竹一刀下去,切口平如刀削,光洁齐整。老匠人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什么,只默默将挑好的竹筒递了过去。自此,便再无人多话了。
腰间那支烟斗随着她弯腰挑竹的动作轻轻晃荡,在日光下偶尔一闪。
这一日午后,顾安正与李沅蘅在院中说话,门外忽有人叩门。顾安神色微变,起身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个布衣壮汉,见了她便咧嘴一笑:"将军,还认得老部下不?"
顾安靠在门框上,不紧不慢地道:"仆散元帅,你扛着南边北伐大军,还有空跑来临安?"
仆散忠义嘿嘿一笑,随即正了正神色:"将军,末将此来,是请您回去的。南边北伐末将还能撑着,可北边契丹人打到中都城外,末将分身乏术。宁国公说,若将军还念着北边故人,便接这封信。"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了过来,"末将等将军三日。三日无回音,末将便自己回去了。"说完戴上斗笠,转身便走。院门开了又关上。
顾安握信立于院中,良久,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。她不拆信,只搁在膝上,半晌道:"蘅儿,我该去么?"
李沅蘅在她身侧坐下,取了信看了看,又放回她膝上,道:"你心中早有计较,不过是怕我不肯。"
顾安默然片刻:"北边老兄弟还在死守,我若不回,北方便无人可挡了。"她转头望向李沅蘅,"蘅儿,我走后你与公孙兰留在临安,务必推动和谈。如此,故人才不算白死。"
李沅蘅点了点头:"我不拦你。只一件——去北边是为挡契丹,不是替她争位。事了便回。"说着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褶,指尖在她袖口微微一停,忽地将她拉入怀中,双臂收拢,抱得紧了些。顾安怔了一怔,随即抬手环住了她的腰。
过了片刻,李沅蘅才偏过头,闷声道:"信不许当着我拆。"顾安点了点头。又过了好一会儿,李沅蘅才慢慢松开手,退了半步,仍不看她,只低声道:"仆散忠义不是说等你三日么?后日再走也来得及。"顿了顿,"前些日子你肩头那几处箭伤,趁这两日让我瞧瞧。"说罢也不等顾安答话,转身推门进去了。
门扇合拢,顾安独自立在廊下。那几处箭伤早已好了,她自己都快忘了。她站了片刻,耳根慢慢烫起来,终将那封信揣入怀中,跟着推门进去了。
第二日一早,顾安收拾行囊,将陌刀、铁笛、几件旧衣裹作一包,往背上一甩便出了门。李沅蘅倚在门框边,看她系马鞍,一言不发。待她上马时,伸手将歪了的包袱带正,随即退开两步。顾安低头道:"我走了。"李沅蘅点了点头,目光却望向别处。
她面上淡淡的,心下却早已翻了个个儿——这傻子,昨夜分明说好后日再走,今早便收拾停当,半日也不肯多留。她垂着眼,目光落在顾安那包袱上。扎得齐整紧实,显是昨夜便已备好,只待天明便行。一口气堵在胸口,不上不下,当着众人的面又不便发作,只得将目光转开,望向院墙外。可气归气,更气的是自己——那傻子浑没瞧出她在生气,道了声"我走了",便真的拨转马头走了,连多看一眼都不曾。她这般坦坦荡荡,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了。李沅蘅心里又骂了句"傻子"。
墨无鸢自院中走出,递过一个布包,隔着布便知是干饼,尚有余温。姊妹二人对望一眼,谁也没开口。顾安将布包塞入怀中,点了点头。墨无鸢也点了点头,便退了回去。公孙兰拱手道:"一路保重。"顾安还了一礼,又看了李沅蘅一眼,见她仍倚着门框,目光已转到别处去了,便不再等,抖缰策马而去。
马蹄声渐远,渐不可闻。李沅蘅仍倚在门框边,望着那街角,半晌没有动。墨无鸢与公孙兰对视一眼,心中俱是同一个念头——顾安哪里看得出这些弯弯绕绕?李掌门这口气,怕是只能自己慢慢消了。公孙兰微微摇了摇头,嘴角却忍不住牵了一下。
顾安与仆散忠义会合后,二人扮作夫妻北上。仆散忠义牵马走在前头,浑身骨头都像错了位,比冲锋陷阵还难挨。那缰绳在手里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手心汗津津的,倒像牵的不是马,是一笼刚出窑的炭火。
两人并辔而行,中间隔了丈许,不像夫妻,倒像公差押解逃犯。仆散忠义憋了半日,终于忍不住凑近半步,压着嗓子道:"将军……末将还是走前头探路去罢。"顾安目不斜视:"夫妻哪有把媳妇扔在后头的?"仆散忠义一噎,闷声打马往前,连眼角都不敢往她那边飘。
过得淮河,便见晏军北伐痕迹。官道上兵卒来往,或齐整或散乱,衣甲参差不一。仆散忠义指着远处道:"李显忠打灵璧顺当,邵宏渊攻虹县却磨蹭,两路差了十几日行程。"顾安勒马望向路边一队歇脚的晏兵——几个老兵靠着歪脖子树啃干饼,新兵横七竖八倒在泥地里,号衣松松垮垮,眼神发直,显是临时从乡里抓来的壮丁。她心中微微一沉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道:"走。"
行至一处渡口,粮船吃水浅得不像话,舱里堆的尽是糙米干菜,蓬蓬松松装了大半舱,风一吹便簌簌地塌下去。仆散忠义皱眉道:"粮草接济不上,这仗怎么打?"顾安不接话,只催马前行。仆散忠义偷眼瞧她,见她虽作妇人打扮,目光稳稳望着前路,便觉这一路虽闷得慌,倒也不算白走。
再往北,便近了晏金边界。沿途村舍多被焚毁,田亩荒芜,焦黑的梁柱歪在路旁。百姓背着包裹往南逃,见了他们便远远绕开,像避瘟神。
又行一日,已入宿州地界。
远远望见一道土墙横在官道上,墙头插金旗,栅栏后金兵正挨个盘查。仆散忠义摸出令牌,策马趋前,高高擎起。
那守关兵头抬眼一瞧,脸色刷地白了,扑通跪下。身后几个兵卒也跟着跪倒,刀鞘磕了一地。兵头趴在地上,额头几乎贴着泥地,嘴里"元帅"两个字哆嗦了半天,没说出囫囵话来。仆散忠义也不下马,只抬了抬手。那头目这才爬起来,亲手挪开栅栏,退到一旁。
仆散忠义策马缓缓穿过,顾安跟在后面,青布包头,低眉顺眼。经过那头目身边时,那头目弓着腰,余光扫见她腰间一块暗沉沉的铁牌,没看清,也不敢多看。
过了关隘,二人寻了片僻静林子下马。仆散忠义长长吐出一口气,搓了搓脸,瓮声道:"将军,末将可算不用再扮了——比打一场硬仗还累。"顾安一把扯下头上青布巾,散了发髻,随手拢到脑后束成一扎。又将铁笛在指间转了一圈,道:"你再叫一声娘子,我便把你扔回淮河对岸去。"仆散忠义咧嘴一笑,也不答话,牵过马大步走在前面,步子甩得又宽又稳。
顾安跟在后头,脚底落地的节奏也渐渐回到了行伍里的步点。两人一前一后,谁也没再开口,却不约而同觉得——天也宽了,路也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