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……卫宁他终究是什么也没给我留下。
那段日子发生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,仿佛走马灯一般,大嫂死了,卫宁死了,我的孩子死了,然后他们告诉我,爹爹也死了。
多可笑,就像一瞬间,世间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的小月子还没坐满,就让侍女们收拾陪嫁的经史子集准备离开卫家,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到河东这个地方。
婆母说:「董卓已死,蔡邕也被砍了头,你以为你还是太公之女吗!」
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「你真的很可悲,永远都依附在别人身上活着,又汲取别人的血肉养活自己。你知道吗,千百年后,人们提起我爹,还是会赞一句『汉室名臣,惊世大儒』,这不是他活着或去世会改变的。」
「而你,没人会记得你,因为你只是个无知的、可怜的女人,以为把自己的不幸传递给其他女人,就可以偿还自己所受的痛苦。」
「你让我觉得恶心。」
「我离开卫家,不是和离,你听清楚,我蔡琰看不起你卫家,是我休了你们卫家。」
16
那时候我还很年轻,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,不懂得明哲保身,也浪费了爹爹当年将我嫁去河东的一片苦心。
我那时候总以为会有个大英雄从天而降,将我带离痛苦,幻想着养好身体和心里的伤后,重新过上平淡又幸福的生活。
我总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。
或者说,我以为师哥会来找我,以为他会记得我。
他确实记得我,也在找我,但我忘了他是那个想要讨贼立功出人头地的曹阿瞒。
天下太大,我太小,我在他心里,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。
在独自归家的途中,我被匈奴人掳走,这一走,就是十二年。
17
人如果遭遇了极大的痛苦,要么难以忘记,要么刻意忘记,我似乎是徘徊在这两种状态之中,时而沉溺悲伤不可自拔,时而在霜雪覆盖的平原望着远方,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,不记得自己是谁,也浑然不去想自己将来要去往何处。
胡人作乱,劫掠百姓数以万计。
我们这些被掳走的人,最初就像牛羊一样被驱赶,老弱伤残的人死在路上,就如同牛羊掉队,没人在乎。
他们的马上挂着男人的头颅,马后绑着尚有生育能力的女人,小的十四五岁,大的大概有我乳母的年纪。
我身边的人都不见了,不知道他们是死了,还是被驱散在身后看不到头的队伍中,我被扛在马背上,颠簸得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碾碎,由于刚刚流产,下身淅淅沥沥地流着血,手脚冻得失去了知觉,但最让我心痛的是,他们将我的书付之一炬。
那是我失去了父亲、丈夫、孩子之后,唯一能证明我是谁的东西。
我大概是想死的,但是看管我的胡人乱兵看守得很紧,他看着我的脸若有所思,说我长得不错,可以换一头牛加两头羊。
我平静地说:「我换你妈。」
一鞭子狠狠朝我抽来,落在我的右手手臂上,锥裂的痛让我清醒了,也让我下定了决心——我要死。
就着他抽我鞭子的力,我趁机翻身挣脱马背,狼狈地倒在地上,胡人乱兵骂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,随手抓了身后一个胡人靴子上的匕首就往胸口刺去。
就在匕首的尖刃穿透胸衣就要刺入心脏之际,一声「叮」的轻响,我握刀的手一震,匕首被什么飞来的东西弹开了。
四周的乱兵纷纷恭敬地散开,一个男人骑着纯黑的战马过来,他身上有股浓烈的生铁与血肉残骸的味道,在他的马鞍上,左右各拴着五个男人的人头,有的已经发黑,有的还在往下滴血。
他背着光,高高在上俯视着我,我看不清他的脸,却能感受到他那种极端的威压。
「你是蔡琰?」
我因寒冷和疼痛喘着粗气,「我不知道你在说谁。」
那人并不在乎我回答了什么,用马鞭指着我对众人说:「你们之中,有人烧了她的书,那是汉室的瑰宝,多少牛羊和女人都换不来,天黑之前,动了那些书的人自己以死谢罪。」
周围众人只是顿了一瞬,随即低吼着回答:「是!」
接着,男人又仔细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我。
「听说蔡邕在牢里求王允在他的脸上刺字、砍去他的双脚,只为了给他留一条命,让他修完汉史。可王允还是砍了他的头。老子苟活而不得,女儿好手好脚却想自杀——你的确也不配当蔡邕的女儿。」
「你闭嘴!」
胡人们叱责:「大胆!」
我用手撑着地颤抖着站起来,仰头看着战马上的男人,然后才发现,这个人没有胡人高鼻深目的模样,更像个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