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如果卫宁对你不好,告诉我,我把你抢回来。」
我擦着眼角的泪,后悔起那天没能把那支曲子弹完。
「你把我抢回去好不好……」
14
如果说嫁给卫宁是爹爹无奈之下的一场豪赌,那这场赌局,庄家和赌客都输得很惨。
卫宁在大嫂死后染上了风寒,病倒在床上,婆母以我怀着身孕怕被过了病气为由,让我与卫宁分房住。
卫寂反对了几句,婆母却说「后院的事不用你管」,于是,我搬到了西院,也就是卫家扩建前的旧居。
我的侍女们将从家里陪嫁来的书、琴、笔墨纷纷搬了过来,西苑的大门一锁,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居住的陈留老宅,日子简单又惬意。
肚子里的孩子渐渐长大,西苑除了送饭的佣人和京城的书信往来,再也没有其他人光顾,卫宁也没有来看我。
我以为他是不想来,却没想到,他一直从初春病到了夏末。
当他挣开下人冲到西苑,与我再见时,曾经丰神俊朗的世家子已经瘦得只剩骨架。
他脸颊凹陷,脸色灰败,简直像是另一个人。
「卫宁,你……」
卫宁看着我,想要笑,却止不住地咳起来,侍女们忙要将我挡住,我叱道:「我与丈夫说话,你们拦什么!」
卫宁用袖子掩着嘴偏过头朝向另一边,我看见他背脊已经有深深的骨头凸起,瘦得可怜,每一声都带着颤音,像是要咳尽最后一口气。
「昭姬……咳咳……昭姬……你站在里面……别出来……咳……」
我不知道他竟病成了这个样子,一时慌了,想出去仔细看看他,他却连着退了几步,「别来,别过了病气给你……给孩子……」
他终于缓过劲来,却还是用袖子遮着脸,像是羞惭这副病容一样,侧着身子和我说话,「昭姬,我不成了。」
「别胡说!」
「对不起,跟你承诺的都做不到了……」
心口像是被木槌撞了一下,闷痛起来。
我们门内门外对望着,我有许多话想说,却发现我们之间好的回忆不多,能说的都是些让人不开心的话。
卫宁像是在哭,却没有眼泪,他小心翼翼地问我:「昭姬,你会记得我吗?」
我点头。
「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」他松了一口气,良久,又崩溃般地说,「我想改的,我才二十多岁,可是老天不给我时间了……我真的想改的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
下人们追了过来,他吼了一声「滚回去」,脸色瞬间涨得乌红,又狠狠地咳了几声。
他似乎在等我说什么,可我无话可说,事到如今,我们彼此都明白,终究还是要错过了。
卫宁没遇到情窦初开的我,我也没等到成熟懂事的卫宁。
明明该白头偕老的,可是开始不对,就哪里都不对了。
「那……我回去了,你早点休息。」
「好,你也好好养病。」
卫宁冲我挥手,跟过来的下人们一拥而上将他搀扶着带回去,我在西苑目送着他离开,心想,这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。
卫宁,字仲道,死在二十五岁那年。
15
在卫宁刚死的时候,我强撑着操持他的葬礼,婆母对着下人们骂我是「丧门星」,更是不许我进入卫宁的灵堂,公公依旧沉迷丹药,连儿子死了也不出面,卫序茫茫然地跟在婆母身后,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。唯一说得上话的卫寂,还在回来的路上。
在灵堂外的院子里站了两个时辰,听着婆母在里面哭号谩骂,看着下人们路过我身边时指指点点,我的心有种异样的平静,只因这一幕已经荒诞到让人不想说话。
然后,我突然有种椎心泣血似的痛,像是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。
很久之后我才知道,那一天,爹爹被王允砍下了头。
也正是那一天,我晕倒在了卫宁灵前,再次醒来的时候,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