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但是既然提了,就不是无关紧要。
「你要把符嫣送人?」
刘豹盯着我,目光跟荒原上的野狼一样。
我吓得颤了一下,「她跟了你那么久……」
符嫣跟我说过,她十四岁就被送给刘豹,十五岁做了她的女人,怀过三个孩子,全部流产了。如今她二十四岁,跟了刘豹十年。
「跟了我再久,还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。蔡琰,你和符嫣是一样的。」
我听明白了,原来是符嫣同意了被送走。
刘豹莫名其妙在我这里发了一通符嫣的火,我战战兢兢过了一夜,生怕他一气之下把我脖子拧断了撒气,第二天他一走我就去找符嫣。
「你真要走?」
「我本来就是礼物,被送来送去很正常。」
我看符嫣面无喜色,不像是自愿去刘豹那个暴虐哥哥那里的样子。
「你可想好了,他那个二哥连自己的夫人都打死过。」
「没区别,在哪里都一样。」
符嫣没和我多说,很快就有人来帮她搬行李,离开刘豹这里。
那段时间刘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,他一直觉得符嫣只是个女奴,从来没有意识到,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这个女人进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,成为他习惯的一部分。
符嫣走后,伺候的奴隶他不喜欢,两个夫人也碰了一鼻子灰,从前她们从来不许我做刘豹屋里的事情,在这个时候也管不上了,为了丈夫生活得舒心一点,让我去他那儿伺候。
我也终于不用再放羊了。
23
刘豹那里有一些书简,不成体系,但已经是匈奴这里少有的齐全。
他是汉人女子所生,王帐诸人很忌惮他的汉人血统,所以他一直努力表现得像个纯血匈奴人,像他的兄弟们一样骑马、打猎、玩女人、吞并部落、烧杀抢掠。
汉女纤弱娇俏,许多匈奴贵族都会养一些,但刘豹谨慎到从不让汉人女奴在自己的帐篷过夜,每次都来我的小屋找我,仿佛偷情一般。
对待汉人他下手也尤其凶狠,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,他的战马上挂着十颗人头,恨不得把「我对他们毫无感情」刻在脸上。
可也是这个人,让烧了我的书的乱兵自尽谢罪。
所以他很矛盾,矛盾自己的身份到底是匈奴还是汉人。
但他也很坚定,他必须要成为匈奴王,不然唯有一死。
我收拾书简时,他看见了,大概是想起我的家传书简被付之一炬的事,走到我身边将我手中的书简放回书架,「听说你是个神童,过目不忘,那些书在与不在没有不同。」
刘豹说完这话就呆住了,我也呆了。
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安慰我。
「我可以用笔墨把我记得住的书默写出来吗?」
刘豹的喉头哽了一下,声音也低落了一些,「不行,这里是匈奴王帐,注意你的身份!」
「是。」
短短的一瞬间之后,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关系,但就是那一刻,很莫名的,我记了很多年。
我感觉刘豹在说出那句话之前,其实是很想答应我的。
他其实很爱那些书,也很希望我能将自己记得的内容默写出来,但是他不能那么做。
他杀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,可对我这样小小的请求,他纠结不已。
不懂怎么了,我竟然想让他开心一点,「我的记性很好,你什么时候想让我写了,我再写给你。」
「滚。」
「是。」
我提着壶去打水,看见几个汉人奴隶在牧羊,冰冷的冬天他们穿着单薄的旧皮袄,脸颊冻得乌青一片,远远看见我这个汉人模样的女子,挤出笑容点头示意——在匈奴,我们这些被掳来的人见了彼此总要笑笑,不这样做的话恐怕谁也支撑不下去,毕竟独自行走于无边荒漠是能把人逼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