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女奴有十几个,胡汉皆有,正式的妻子只有两个,都是陪嫁了大片草场与部族人口的匈奴女人。
我们到的那天,他的妻子用马鞭鞭打他的女奴们,将冰川流下的雪水泼到她们身上,那些女人们用额头触地,卑微瑟缩地用各种语言求饶。
没有原因,或者说,原因不重要,她不开心刘豹又带了女人回来,所以找个人发火而已,女奴等同牛羊,鞭笞牛羊需要什么理由呢?
当场就有一个女人直接被打死了,匈奴女子骑射了得,手下的马鞭用尽全力,直接打烂了她的脖子,一道深深的贯穿伤从下巴到后颈,在雪地里涌出暗红的充满恶意的鲜血。
我终于明白符嫣所说,她们会把我撕碎是指的什么了。
人都怕疼,也怕死,想要避免那种可悲的命运,只能向刘豹摇尾乞怜,乞求他保护自己——这大概是符嫣一直以来的做法。
可惜,我却不能照着她的办法苟活,因为两位夫人看我第一眼的目光,就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想死的时候匈奴不让我死,现在我想活下去,却又时刻小命不保。
我蓦地想起小时候爹爹带着我和一大家子人在山林里东躲西藏,每天早上起来都给自己卜一卦,要是卦象好,他就拈着胡须笑,「天无绝人之路!」要是卦象不好,他就将龟甲胡乱收起,「鬼神之说,果不可信!」
一直到被董卓征召之前那段时间,爹爹每天都还会担心自己没命。
后来到了京城,日子好过一点了,但董卓倒行逆施,爹爹一样有朝不保夕之感。
最后没死在董卓手里,却被王允砍了头。
他还是没能修完汉史,没能整理完古籍,也没能教出一个合格的弟子,唯一放心不下的女儿如今还流落到这个地步。
我不由得想,如果是爹爹在这里,他会怎么做?
他为了修完汉史,可以主动求王允砍掉他的双脚、脸上刺字,做个罪人、残疾也无妨,只要活着,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那么我为了活下去,又有什么做不得?
于是,我卑微到近乎虔诚地跪在刘豹的妻子们面前,诉说我的不堪与低贱,满足她们除了肉体折磨外精神的凌虐欲望,求她们放我一条生路。
回帐篷的路上,符嫣夸我,「你看起来能活得长久。」
「希望我们都能活得长久。」
我在匈奴的生活就是这样开始的,危机四伏、晦暗无光。
22
我开始像个正常的奴隶一样生活,被安排做各种各样的事情,打扫、刷碗、洗衣服,把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一样围着冰川打转。
乳母曾经说,只要一个地方长过冻疮,以后再受冷,那里就比其他地方都容易再长。
我伸出手指,指尖那里和当年一样长了冻疮,我像在从前在绣绷前就着月光比画一样,在雪地里写着自己的名字。
只有蔡琰,再也没有曹操。
倒也不是奢求什么奇迹出现,只是时不时地提醒一下自己:你是蔡琰,蔡邕的女儿。
你可千万别认输。
偶尔我也会去放牧牛羊。
以前读书,羡慕无边草原无际辽阔,等到自己做了这差使,才知道是无边羊粪无际苦寒。
我抱着小羊自言自语,「小羊啊小羊,知道什么是理想与现实吗,理想是昭君出塞,现实是苏武牧羊。」
小羊听不懂,「咩」了一声蹦蹦跳跳去找它娘了。
小羊还有爹娘,还有家,我没有了。
晚上刘豹来找我,我说我是苏武牧羊,他骑在我身上摇得整架床都在响,他说:「你是本王的马,美人马。」
我心里想,去你妈的,我是你爹。
嘴上却还是配合他该叫叫该求饶求饶,脸皮这种东西只要丢了一次,之后就容易多了,刘豹现在还记得我,是好事,哪天他忘了我了,那个被马鞭打死的女奴就是我的下场。
但是那天晚上很奇怪,刘豹完事儿了没走,趴在我身上一声不吭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我感觉他想跟我说会儿话,但是我并不想。
夜晚很安静,只有火炉里碳火爆开的声音和帐篷外远方的几声狼嚎,我和刘豹相互依偎,是那么亲密的模样,可彼此心里想的大概是天差地别。
「老二跟我要符嫣。」
刘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。